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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嗤笑了一声。声音在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惊鸿没有任何反应。
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继续擦桌子,像是根本没有听到。
证人的笑容僵住了一瞬。
然后,困惑开始蔓延。这人到底什么意思?是在装腔作势给他来个下马威?可也不像啊,这人身上一点官威都没有,走路跟只老鼠似的,完全就是个受气包——
十秒过去了。
二十秒。
三十秒。
沈惊鸿还在擦桌子。
证人的表情开始变了。
不是恐惧,但已经不是轻蔑了。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是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突然发现笼子外面站着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生物。他搞不懂这个人在干什么,搞不懂这个人想要什么,而“搞不懂”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
因为你无法预判一个你完全看不透的人,下一秒会做什么。
终于。
沈惊鸿擦完了桌子。
他将手帕重新叠好,不慌不忙地塞回袖中。然后他拉开矮案后的坐垫,跪坐下去,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脊背保持着那个轻微的前倾弧度。
然后——
他抬起了头。
这是整场戏里,沈惊鸿第一次看向证人。
老赵的手持摄影机在这一刻完美地捕捉到了林默的眼神。
那双眼睛在油灯的火光中,瞳孔是深褐色的,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是柔软的。像一只不会伤人的草食动物,安静地看着你。
但就在这双温和的眼睛与证人的目光相接的瞬间——
监视器后面的陈威,后脊梁猛地窜上一股电流。
他说不清楚那种感觉。
林默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变冷,没有变狠,没有任何“微表情”层面的切换。如果你把这一帧截图出来仔细分析,你会发现他的面部肌肉没有产生任何一丝额外的紧张或松弛。
但——
就是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对。
那双温和的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会产生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就好像你不是被一个人“看”着,而是被一个人“读”着。
像是有人翻开了一本关于你的书,正在一页一页地、不急不缓地阅读你的一切。
你的恐惧,你的虚张声势,你背后的靠山,你心里那些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秘密——全部,都在被那双温和的、几乎可以称之为“善良”的眼睛,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然后沈惊鸿开口了。
他的声音正如林默之前在备忘录里设计的那样——干。
不是沙哑,是一种长久不曾大声说话的人特有的干燥质感。音量很低,低到证人必须微微前倾身体才能听清。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卷宗。
“你叫韩九。”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虢州人氏。早年在江湖上混迹,后来被招安,做了某位贵人府上的护卫。”
还是陈述句。
证人——老孙演的韩九——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沈惊鸿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重新落回到桌面上那摞整齐的卷宗上。他伸出右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最上面那份卷宗的封面。
“这三天,有没有人来审过你?”
这次是问句了。但语气跟刚才的陈述句没有任何区别,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吗”。
老孙按照设定,挺起胸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审?就你们大理寺这帮废物,也配审老子?”
沈惊鸿没有被激怒。
他甚至点了点头,像是在认同这句话似的。
“嗯。确实没人来。”
他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于无的——愧疚。像是一个好客的主人因为怠慢了客人而感到过意不去。
“让你等了三天,是我的疏忽。”
他说完这句话,从卷宗堆那方干涸了大半的砚台里的残墨。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韩九。
这一次,老赵的镜头从侧面四十五度角切入了林默的面部特写。
油灯的火苗正好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一簇细小的、摇摇欲坠的金色火焰。
沈惊鸿微微歪了一下头,动作极小,像一只在审视猎物的——
蛇。
这个念头在老赵的脑子里炸开。
他差点手一抖把摄影机晃了。
林默那个歪头的动作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恢复了原位,快到如果你不是紧盯着他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就是这不到一秒的时间,整个画面的性质在一瞬间被彻底颠覆了。
之前所有的“弱”、“透明”、“无害”——在这一秒里全部变成了伪装。
你突然意识到,坐在那里的这个文弱书生,从走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一个动作是“随意”的。
整理卷宗是计算好的。
擦桌子是计算好的。
四十秒的沉默是计算好的。
连那句带着愧疚的“让你等了三天”都是计算好的。
他在编织一张网。用耐心、用沉默、用无害的外表,一圈一圈地缠上来。而你浑然不觉。
“韩九。”沈惊鸿用那支蘸了残墨的毛笔,在白纸上极其缓慢地写了什么。他没有让韩九看到纸上的内容,只是一边写一边用那种干燥的、念卷宗似的声音说道:
“接下来我问你的每一个问题,你都可以选择不答。我不会对你用刑,也不会威胁你。我只是个录事,没那个权力。”
他写完了,将毛笔搁在砚台上。
“但我建议你……”
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的温和还在,但温和的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地、不可阻挡地浮上来。
不是杀气,不是愤怒。
是一种比杀气和愤怒都要可怕一百倍的东西。
是“笃定”。
一种“我已经知道了所有答案,现在只是在走流程”的、绝对的、不可撼动的笃定。
“……认真地想一想,你的那位贵人,此刻是在想办法救你,还是在想办法——杀你灭口。”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
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