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盛唐奇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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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起手机,加快脚步往酒店走。

——

接下来两天,林默白天泡在博物馆资料室,晚上回酒店精读《盛唐奇梦》的剧本。

第二遍读比第一遍慢得多,因为他开始逐场戏地拆解沈惊鸿的情绪曲线——哪场戏是“冰面平静”,哪场戏是“冰下暗涌”,哪场戏是“冰裂”。

他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在打印出来的剧本上做标记。蓝色代表“伪装状态”,红色代表“真实情绪泄露”,黄色代表“转折点”。

标记完之后,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

整部剧二十四集,沈惊鸿真正“露出真面目”的场次,加起来不超过十场。

也就是说,这个角色百分之八十的戏份,都是在“演戏中的演戏”。

沈惊鸿在剧中世界里,本身就是一个演员。他在大理寺的同僚面前演一个平庸的小吏,在嫌疑人面前演一个无害的书呆子,在权贵面前演一个卑微的蝼蚁。

而林默要做的,是演一个“正在演戏的人”。

这是表演中最高难度的嵌套结构。

观众必须能同时看到两层——第一层是沈惊鸿展示给剧中其他角色看的“假面”,第二层是沈惊鸿藏在假面下的“真心”。

如果只演出了第一层,角色就会显得单薄无趣。如果第二层太明显,悬疑感就没了。

必须在两层之间找到一个极其精准的平衡点——让聪明的观众能隐约察觉到“这个人不简单”,但又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劲。

直到揭底的那一刻,所有人恍然大悟,回头去看前面的每一场戏,才会发现所有的线索早就埋好了。

这种表演,需要的不是爆发力,而是控制力。

极致的、精确到毫米级别的控制力。

林默越想越兴奋。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过这种让他觉得“有挑战”的角色了。

——

周三。

横店,唐城实景棚。

《盛唐奇梦》的剧组驻地设在影视城东区的一栋三层小楼里,一楼是制片办公室和会议室,二楼是导演组和编剧组的工作间,三楼改成了演员的临时休息区。

林默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半,比约定的试戏时间早了一个小时。

他是自己开车来的,没带助理,一身黑色卫衣加牛仔裤,背着个普通的双肩包,看起来就像个来剧组探班的大学生。

一楼前台的小姑娘正低头整理通告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秒才认出来人是谁,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地上。

“林……林老师!您好!陈导在二楼等您,我带您上去——”

“不用,我自己上。”林默冲她笑了笑,“二楼左拐对吧?”

“对对对!第三间!”

林默点了下头,三步并两步上了楼。

二楼走廊里贴满了美术组做的概念图和场景设计稿,林默走过的时候扫了几眼——唐代大理寺的建筑复原图、长安城坊市的鸟瞰图、还有几张角色的服装设计草稿。

他在其中一张草稿前停了两秒。

那是沈惊鸿的日常服装设计——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灰色圆领袍,腰间系着最普通的黑色革带,没有任何装饰。袍子的下摆有几处不太明显的补丁,用了颜色相近但质地略有差异的布料缝补。

细节到位。

一个没落世家出身、在大理寺领着微薄俸禄的九品小吏,穿的就应该是这种“体面的穷酸”——衣服是干净的,但你能看出它被洗了太多次,布料的纤维已经开始松散了。

林默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推开第三间的门,陈威正趴在一张铺满图纸的大桌子上,跟一个光头中年男人激烈地讨论着什么。

光头男人就是执行导演老马,林默见过几次,点头之交。

“来了?”陈威抬起头,脸上的黑眼圈比上次见面时又深了一圈,但精神状态却亢奋得像打了鸡血,“快,先喝口水。试戏的场地我让人布好了,就在隔壁的小摄影棚里。服化道也准备好了,你先去换装,我跟老马把机位再对一遍。”

“不急。”林默拉了把椅子坐下,从背包里掏出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剧本,翻到第四集的那场戏,“先跟我对一下这场戏的调度。你脑子里的画面是什么样的?”

陈威眼睛一亮,立刻从桌上的图纸堆里翻出一张手绘的分镜草图推过来。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场景是大理寺地下的档案库,空间很逼仄,只有一盏油灯。沈惊鸿坐在桌子的一侧,证人被绑在对面的椅子上。整场戏我只用两个机位,一个固定的中景拍两人的对峙关系,一个手持的特写在两人脸上来回切。不用任何配乐,只有油灯的噼啪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林默看着分镜图,手指点了点证人的位置:“证人的状态呢?被关了三天,他现在是什么心理?”

“恐惧加愤怒。”陈威说,“这个证人是个江湖人,有功夫在身,平时横着走的主。被大理寺关了三天,没人审他,没人理他,只给水不给饭。他现在的状态是——身体已经虚弱了,但精神上还在硬撑,嘴上还在逞强。他觉得大理寺拿他没办法,因为他知道背后的人比大理寺的靠山还硬。”

“然后沈惊鸿进来了。”林默接过话头,“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书生,连走路都带着点小心翼翼。证人看到他的第一反应是——”

“轻蔑。”陈威斩钉截铁,“甚至想笑。他觉得大理寺是派了个软柿子来送死。”

“好。”林默点了下头,“那沈惊鸿进门后的第一个动作是什么?”

陈威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看着林默,突然露出一个“你来”的表情。

“你说。”陈威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胸,“你是演的那个人,你告诉我,沈惊鸿进门后会做什么。”

林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剧本上那场戏的台词,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让陈威和老马都愣住的话:

“他会先整理桌上的卷宗。”

“什么?”

“沈惊鸿进门后,不会先看证人。”林默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构建画面,“他会走到桌前,把桌上散乱的卷宗一份份理整齐,按照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顺序摆好。然后他会从袖子里掏出一方手帕,仔细擦干净桌面上的灰尘。最后,他才会坐下来,抬起头,看向证人。”

陈威的瞳孔在缓慢地放大。

“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三十秒到四十秒。”林默继续说,“在这三四十秒里,证人会经历一个完整的心理变化——从最初的轻蔑,到困惑,到不安。因为他不理解,一个来审讯的人,为什么进门后的第一件事是整理桌子?这不合常理。而人对不合常理的事情,天生会产生恐惧。”

“而且。”林默竖起一根手指,“这个动作还有第二层含义。沈惊鸿在整理卷宗的时候,实际上是在向证人传递一个信息——你不重要。你没有重要到让我一进门就急着跟你说话。在我眼里,这些纸上的文字比你这个活人更值得我的注意力。”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心理施压。不是用暴力,不是用威胁,而是用。对于一个习惯了被人重视、被人畏惧的江湖人来说,被一个文弱书生彻底无视,比被打一顿还要难受。”

老马在旁边听得嘴巴都合不拢了,转头看陈威,发现这位平时嘴炮无敌的导演此刻正死死盯着林默,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操。”陈威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这一个字。

然后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

“所有人注意!试戏提前!十分钟后,所有主创到三号棚集合!摄影、灯光、录音,全部就位!”

他松开通话键,转头看着林默,眼神里燃烧着一团近乎疯狂的火焰。

“老林,去换装。我要把你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