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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大鬍子杨奴奴
泒水流经中山郡南部的安喜县。
时值冬月，派水水位大幅下降，露出部分浅滩。
派水北岸，天井泽以西十里，有一座杨氏坞。
坞堡规模不大，周回不足三里，夯土为垣，墙高丈余，有堡民二百余户。
坞堡主人唤作杨禎，祖籍武川镇，高祖父杨元寿，太武帝年间曾任武川镇司马。
杨禎之父杨烈，曾任龙驤將军、太原郡守。
杨禎年轻时隨父守御太原，常与反叛的敕勒部民作战，以军功除授第六品建元將军。
杨烈死后，杨禎原本也能留在北境，出任边镇戎职。
却见六镇起义来势汹汹，破六韩拔陵肆虐恆代几无敌手。
杨禎预感北境即將大乱，索性辞官带著兄弟子侄迁居中山避乱。
杨禎倾尽家財，在派水边筑起杨氏坞，数年来招募一批流民安置於坞堡內外，共有三百余户人家尊杨氏为宗长。
中山郡守赵叔隆派人核查杨禎籍贯官品，確认无误后授予他党长之职，由杨氏负责收缴这三百余户人家的赋税，服从郡府徵发劳役。
几年来，双方倒也相安无事。
近日来，中山城大丞相府的徵辟令送到杨氏坞，征杨禎为都督，辟除其子杨忠为横野將军。
杨氏坞里外有三百余户百姓，大丞相府却令杨禎、杨忠父子徵兵五百前往中山听用。
相当於每户都要出一名男丁从征，有的可能是独子，有的一户出两人。
徵令下达三日，杨氏坞闭门不纳。
郡守赵叔隆派都尉张虎前来询问，隨行三百郡兵，名义上是清剿沿途匪患，实则衝著杨氏坞而来。
坞堡正堂內，杨禎、杨忠父子，杨禎弟杨爱敬，其子杨元孙，几位杨氏本贯叔伯俱在。
“张虎率三百郡兵就屯扎在北青岗下，距咱们杨氏坞不到二里地！
赵叔隆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咱们杨氏坞若不从征，就要挥兵打进来！”
杨爱敬急得来回踱步，“广阳王自號大丞相、大將军，在定州境內大肆徵兵扩军，还四处宣扬手握天子密詔，起兵勤王以清君侧....
这不明摆著想造反我杨氏坞岂能从贼”
杨爱敬急吼吼地说了一通，气息有些不畅，剧烈咳嗽几声坐下来歇息。
杨元孙年纪较小，坐在兄长杨忠身旁，眨巴眼望著一眾长辈。
“广阳王显露异志，此次定州境內大举徵兵，不从者轻则获罪破家，重则满门诛杀，我杨氏坞该如何应对才好.....”
“杨氏坞凑一凑也能拉出四五百丁壮，可三百郡兵全副武装，正面打起来难免吃亏。
若是不遵从大丞相府徵令，又怕杨氏坞毁於一旦...
”
“可是从贼岂能落得好要不了多久，朝廷派大军征討，广阳王迟早兵败伏法，到时候咱们不是杀头就是徙往六镇充军！”
“杨氏好不容易才走出武川，我可不想再回去！”
几个叔伯议论起来。
杨禎搁下茶盅，沉声道：“此次徵令躲不过去，要么受令前往中山效力，要么.....杀张虎率乡人逃出定州！
不论作何选择，杨氏坞都待不下去了..
”
几个叔伯相互看看，皆是长吁短嘆。
“奴奴，你怎么看”杨禎看向左首端坐的儿子杨忠。
十八岁的杨忠尚未取表字，私下里杨禎还是习惯呼他的小名。
“阿爷所言极是！”
杨忠頷首，嘴唇上方一圈浓密短髭，两颊下沿各有一綹长髯。
年纪不大，鬚髮却异常旺盛。
杨忠正色道：“几位叔伯担心不无道理。广阳王以定州之眾举兵作乱，听闻近来又新得左人城降户投效，自觉声势大振。
可在我看来，其实不然！
瀛州刺史毕祖朽、冀州刺史胡盛绝不会坐视不理，更不会附逆从贼！
目前也未听说，有哪家河北高姓大族派人前去投效。
由此说明，广阳王谋乱不得士民人心！
出了定州，州郡守臣多半不会追隨他作乱！
等到朝廷调兵征討，集河北之力以击之，广阳王又能撑多久
杨氏坞绝不能从贼附逆，否则就算侥倖活命，今后也只能沦为流贼盗匪！”
杨禎和一眾叔伯俱是点头。
杨忠自幼读书习武，性格深沉稳重，协助杨禎打理坞堡两年，贏得上下一致称讚。
更兼他父子公道好义，名声逐渐为乡人所知，前来投奔者络绎不绝。
杨禎担心引起郡守赵叔隆不满，才一直低调经营不愿轻易扩大坞堡规模。
杨忠虽是晚辈，早已被族人堡民视为继任宗长，说话分量一点不轻。
杨爱敬嘆口气：“既如此，只有杀张虎逃出定州一条路可走了！”
杨禎当机立断：“杨氏绝不做附逆反贼！杀张虎后，我们即刻率领堡民南下！
杨城戍主寇方与我有旧，可前往投靠！”
杨氏內部迅速达成一致意见，眾人围拢杨禎，制定出杀张虎南逃之策..
三日后。
杨禎、杨爱敬率领杨氏族亲、二百余堡民青壮离开坞堡，前往北青岗下见张虎。
杨禎两次邀请张虎入杨氏坞饮宴，张虎拒辞不受。
同样，张虎也不会轻易允许杨禎率堡民青壮进入郡兵驻地。
双方就在距离北青岗半里地的平野上会面。
张虎只带一百郡兵，其余兵卒交由副尉金翼统领，留守北青岗驻地。
坞堡青壮列阵，张虎在杨禎陪同下点验人数。
“为何只有二百人”
张虎瞪著杨禎，“徵令写得清清楚楚，请杨都督率丁壮五百前往中山听用！”
杨禎忙道：“时间仓促，暂时只能凑出二百人，等坞中杂事閒下来，我再派人赶回徵调！”
张虎扫视面前列成几排的青壮，“赵郡守催得紧，我等还是儘快赶回復命！
就请杨都督率眾隨我归营，正午后一同出发！”
杨禎暗暗鬆口气，“多谢都尉体谅！”
他刚想折身回到一眾青壮间，张虎猛地抓住他手腕，“杨都督就跟在我身边，你我好好敘谈敘谈！”
杨禎脸色微变，笑道：“可是在下还得约束丁壮...
”
张虎指了指杨爱敬和几个族亲，“交给他们便是！听闻杨都督祖上迁居神武镇（內蒙凉城）巧了，我也曾在神武牧监供职过！”
“喔不想都尉和在下还有如此缘分”
杨禎赔著笑，不动声色地想把手腕抽脱开，却被张虎抓得更紧！
“杨都督隨我同行！”张虎拔高嗓门。
十余郡兵立时围拢上前，把杨禎和杨爱敬等人隔绝开。
张虎跨上马，杨禎也只得装作若无其事，骑马与他並轡而行。
百余郡兵在前，张虎带著杨禎居中，杨爱敬和几个族亲率领坞堡青壮跟隨在后。
队伍往北青岗行进。
杨爱敬看著兄长杨禎背影，手心里攥满汗水。
张虎把兄长带在身边，明显是防止杨氏率堡民骤然发难。
这贼竖看似粗野，倒也有两分心机。
这下可麻烦了。
按照此前计划，杨忠率一部人马袭击郡兵营地，引诱张虎回援，他和兄长杨禎再伺机动手，配合杨忠夹击张虎！
可现在，张虎把兄长带在身边，一旦动手，只怕兄长有性命之危...
蹄噠
正当杨爱敬等人暗暗焦急一筹莫展之际，西边野地里奔来一骑！
远处身后，似乎有百十名青壮正往这边赶来！
张虎初听马蹄声紧张起来，再一看只有一骑，登时愣了愣。
“此人是.....”张虎皱眉望去。
一人一骑，马上骑士倒提一桿马槊，没有盔胄甲具，全身只穿著寻常裤褶。
杨禎仿若心有灵犀，急忙道：“此乃吾儿杨忠！又从邻乡募得百余丁壮，隨我一同前往中山投效！”
“噢”
张虎看他眼，“三百丁壮倒也勉强够交差，杨都督父子尽忠於王事，今后必得大丞相重用！”
杨禎拱手：“借都尉吉言！届时我父子必不敢忘都尉今日恩情！”
张虎哈哈笑著，“杨都督言重了！”
待杨忠离得近些，张虎看清楚他的相貌，赞道：“好个雄壮军汉！观相貌颇为老成，当真是令郎”
杨禎笑道：“吾儿年及弱冠，尚且不晓事”
“嗯”
张虎倍感诧异。
观这杨忠浓髭长髯，身高体壮雄武不凡，看上去像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不想还不到二十
张虎下意识摸摸自己唇上短髭，三十几岁的他，鬚髮还不如一个十八少郎浓密
“真虎儿也！”
张虎看著越来越靠近的杨忠，又一次发出感慨。
杨忠马速並不快，蹄噠蹄噠地小跑过来，倒提著马槊，有种漫不经心、閒庭信步的感觉。
围在张虎、杨禎身边的十余郡兵也没有阻止，任凭他靠近张虎身边。
“你.....
“”
张虎望著杨忠，正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