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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拓在马上回过身,对着候在门前的刘全,又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和府,随即一拱手,朗声道:
“刘管家留步,替小侄谢过叔父。告辞!”
话音一落,轻轻一提缰绳,那照夜玉狮子打了个响鼻,撒开四蹄便往东街而去。
身后一哨人马蹄声得得,紧紧相随,径奔福贝子府的方向。不多时,那一队人马便转过街角,没了踪影。
··························
前海西街,和珅府。
王拓一行人在刘全的引领下渐行渐远,和珅却没有立刻返回花厅。他负着手立在二门里,望着那长长夹道的尽头,半晌后,方才缓缓收回目光。
脸上那一团惯常的和煦笑意,这会儿淡了几分,眉宇间若有所思,也不言语,只慢慢转过身,沿着来路往西路花厅踱了回去。
花厅里后侧一架山水屏风内,一道身影听见脚步,便轻盈地转了出来,正是和珅的二夫人,长二姑。
方才便在厅后隔着屏风,将叔侄俩大半日的言谈听了个完全。
这会儿见和珅独自回来,便迎上两步,先替他理了理衣襟,又亲手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捧了过去,口中轻声道:
“爷喝口热的压压神。这还是景二公子来时焖的那罐明前龙井,妾特意给爷留着的。”
“爷,”长二姑柔声道,
“景二公子走了?”
“嗯,走了。”
和珅接过茶却没有喝,只往那螺钿椅上坐了,眉宇间那点沉吟未散。
长二姑在一旁坐了,抬眼瞧着他,缓缓道:
“爷,妾身今儿隔着屏风,也算是见着这位景二公子了。”
唇角噙着几分赞叹,
“难怪爷这些日子口口声声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妾身亲眼瞧了、亲耳听了,果真是顶号的人儿呢。”
“这位景二公子,”长二姑道,
“且不说那模样生得风神俊朗、芝兰玉树,单说这心性、这谈吐、这行事的一身章法,端的是上上之选,半点不似寻常孩子。爷果然好眼力。”
和珅听了,却是轻轻哼了一声。端起茶呷了一口,将盖碗往几上一搁,缓缓道:
“你瞧见了?厉害吧。”
“二姑,爷跟你说,”
和珅眯着眼,眸底已不见半点笑意,
“这孩子今儿这一趟,是有备而来,一句一句都说在了要紧处。”
“你听他怎么说的……那市井流言,他自个儿接过去料理,又明明白白递话,说后宅有他额娘,朝堂有福康安。这话里话外什么意思?”
“他这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咱们,”和珅面色阴沉,缓缓地道,
“福康安这一南下,京里府外这一摊子事,便由他景铄做主了;日后出头应事、拿主意的,便是他。连此次安禄和二弟南下这等查办的大事,他都知之甚详。你细品他如今在富察家是个什么分量?”
长二姑听得微微动容,缓缓点头。
“他今儿那一番敲打,”和珅叹了口气,
“爷该斩的首尾、该收的摊子、该切割的干系,叫他一个孩子拿着话,结结实实的逼着爷表态。”
“还有那最要紧的一茬,日后咱们真去了南边那南洋的新土,他把名分都给爷摆得清清楚楚:人家是主,咱们是仆,咱们是托庇在他福康安家门下的。”
“到了那边,”和珅苦笑着,
“便不兴爷再像眼下在朝中一般,遍布党羽、广织罗网了。他劝爷消消停停做个富家翁,替他把那银钱财赋一摊子管好便成了。”
说到“富家翁”三个字,和珅脑中不知怎的,竟无端闪过王拓念的那一句“眼看他楼塌了”,心头没来由地一沉,唇角现出点点苦笑。
旋即,将这一丝异样遮掩了过去,极快地垂下眼睑。堂堂当朝军机大臣,岂肯叫一个孩子几句话,便乱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