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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拓谦逊地低声笑道：
“这改良之事，眼下还只是小侄肚子里一点粗浅念头，当不得真。究竟行不行得通，还得先去那蚕池口玻璃厂，亲眼瞧了人家的工坊、窑炉、工艺，再从长计议。”
“到时候，这玻璃的买卖若真能做起来，小侄还想拉着叔父一道合伙经营。叔父最是擅长这理财经营的大道，小侄正好跟着叔父好好学上一学这做生意的真本事。”
和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指着王拓笑道：
“你这孩子，人小鬼大，这算盘都打到叔父头上来了。”
“行行行，”
眯着眼，满脸笑意欣赏，
“既然你有这份心，又肯带着叔父玩，那叔父便厚着脸皮，跟你占上一点便宜。”
“咱们爷俩便说定了。”和珅抚掌道，
“这玻璃厂，叔父改日便带你去；这玻璃的买卖，日后咱们合伙来做。”
这一桩桩实务买卖二人相谈甚欢，日头渐渐西斜。
和珅靠在椅背上，神色轻松惬意，又随意问起几句闲话。
王拓笑着应了几句，叔侄俩便这么东一句西一句闲谈起来。说着说着，话头不知怎的就绕到了那《石头记》上。
和珅极喜爱这部书，素来自命风雅，府中也藏着坊间难得一见的全本。也听过王拓吹奏的《石头记》里的曲谱，想来这个少年也是深爱这本奇书的，要不也不会谱出与书中意境相合的曲谱来。这会儿子谈兴一起，便同王拓聊起了书中的人物文章。
王拓听他说了半晌，待和珅笑问“贤侄，可有别解”之时，略一沉吟，便也开始侃侃而谈。
王拓并未顺着坊间最盛行的索隐路子，将书中人事都牵强附会到朝堂宫闱上去，反倒撇开所有影射之说，单从文章本身的脉络兴衰说起。
说那曹雪芹如何以一支妙笔，写尽荣宁二府上下百十口人，上至主子妃嫔，下至丫鬟小厮，竟无一人面目重复，各有各的性情，各有各的盘算，连三等婆子的一句话、小幺儿的一个神态，都活脱脱像是从深宅大院里走出来的一般。
说那全书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章法，如何在游园赴宴、起社吟诗这般闲散热闹的光景里，早早埋下了日后“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因果，看似随手一笔的戏言、一件小物，到后来都成了照应前文的凭据。
更别说那全书字里行间透出来的盛筵必散的悲凉，不是写到家败人散方才显露，而是从最繁华最热闹处便一寸一寸浸润出来，欢声笑语下的，悲凉底色。
这些见识，本不是一个少年仅凭读书就能悟透的，实是王拓前世经过了数百年间，无数学者拆解及品评，层层积淀下来的共识，此刻被其娓娓道来，只当是自己读书偶得，却字字都落在文章的脉络筋骨之上。
和珅起初还笑吟吟地呷茶听着，只当是少年人有些新鲜看法，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收拢，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身子也不自觉地坐直了几分。
他自负于这《石头记》翻来覆去读了不下十数遍，坊间流传的各种评点、抄本也见了不少，素来与人谈起，都能说出几分独到见解。
可从前读此书，要么赏其文辞雅致，要么品其世情通透，间或也顺着坊间闲话，猜度几分书中影射的旧事，却从未这般跳开所有旁骛，单从文章本身的章法气韵里，读出这么一番通透彻底的道理来。
而这番见解偏偏又不落俗套，不涉忌讳，却将此书的根本华彩一一点明，比那些牵强附会的索隐之说，高明了何止一筹。
“妙，实在是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