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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勒里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走到院中的行刑处,那八名宗人府的护卫,已将刑凳摆好,肃立待命。
鄂勒里在一旁的椅子上大马金刀地坐了,端过下人奉上的茶,呷了一口,眼皮耷拉着。
永恩站在廊下,看着被两个护卫架起来、按到刑凳上的昭梿,到底是父子连心,趁着众人不备,飞快地从袖中又摸出两张银票,借着上前替儿子整理衣襟的工夫,不动声色地塞进了为首行刑护卫的手心,又拿眼角,极隐晦地往鄂勒里的方向,瞟了一眼。
那护卫是宗人府里专司行刑的老油条,最是察言观色不过,捏了捏银票的厚度,又抬眼去看鄂勒里。
鄂勒里捧着茶盏,正低着头吹浮沫,仿佛什么都没瞧见,只那捧着茶盏的手,小指几不可察地,在盏沿上轻轻一叩。
那护卫心领神会。
旋即将银票收下,如今老太监有这个手势,这顿板子,便需留有分寸了。
只是这面子上,须做得无可挑剔,不能叫随行的笔帖式挑出理去,杖杖见响、杖杖见红,只伤皮肉,却不能伤了筋骨、更不能要了世子的命。
“行刑——!”
“啪!啪!啪!——”
浸了水的竹杖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一声声脆响,在礼亲王府的院子里,回荡开来。
“哎哟——!阿玛!疼死儿子了——!”
“轻点!你们轻点——!”
昭梿自小锦衣玉食,几时受过这等苦楚,头一杖落下,便杀猪般地嚎叫起来,十杖过后,已是冷汗淋漓、涕泪横流,三十杖打完,屁股上血肉模糊,人也疼得几度晕厥过去,又被人用凉水喷醒。
福晋在廊下,听得儿子一声声惨叫,心如刀绞,捂着帕子,哀哀地哭成了个泪人,几次要扑上前,都被嬷嬷死死拉住。
好容易行刑完毕,昭梿已是一摊烂泥似的,趴在刑凳上,动弹不得。
鄂勒里这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站起身,对着脸色铁青的永恩,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王爷,差事办完了,咱家也该回宫复旨了。圈禁的规矩,宗人府自会有人来与王府交割。世子这半年,便安心在府里‘读书养性’吧。”
说罢,领着人,扬长而去。
院中,一片狼藉,只剩昭梿压抑的呻吟、福晋断续的哭声。
永恩僵立在廊下,望着老太监和一众人的背影,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脚底升起。
“哭!哭什么哭!”
猛地转头,冲着哀哭的福晋,烦躁地厉声呵斥,
“哭能把板子哭没了?哭能把福康安哭死了?都给本王住口!”
福晋被他吼得一滞,眼泪汪汪,却不敢再出声,只得一旁无声的抽噎。
“来人!”
永恩胸口剧烈起伏,恼怒地挥了挥手,
“都他妈是死人吗?还不快把世子扶回房去,请御医,好生上药!”
“剩下的人,”
目光缓缓扫过满院噤若寒蝉的下人,声音里满是萧索,狠厉的道,
“都散了!该他妈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今日府里的事,谁敢往外漏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
“嗻——”
众人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抬了昭梿,簇拥着哭哭啼啼的福晋,往后宅而去。
偌大的正院,转瞬之间,便空了下来,只留下一地的狼藉,和永恩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这位铁帽子亲王,在原地立了许久,终究只是重重地、无力地一甩衣袖,转过身,一步一步,独自回了书房。
那扇书房的门,在永恩的身后,沉沉地合上。
而在同一日的京城,豫亲王府、克勤郡王府、顺承郡王府……一家又一家,今日在朝堂上被点名、被议处的王府门前,也先后迎来了捧旨的太监、行刑的宗人府护卫,和满门惶恐的跪迎。
板子声、哭喊声,在这三月末的春风里,此起彼伏,从一座座朱门高墙的深处,闷闷地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