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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门子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翻过背面一看,瞳孔倏地一缩。
牌是寻常玄铁所铸,正面刻着一个古篆的“洪”字,背面却只阴刻了一个孤零零的“沐”字。
门子的脸色,在那一瞬变了。
他做了二十年江家门房,迎来送往的都是扬州的官绅巨贾,可这枚牌子、这个“沐”字,他只在十年前跟着老太爷办一桩极隐秘的差事时,远远见过一次。
他再不敢多问一句,忙将令牌揣入怀中,对着沐远桥深深一揖到地:
“贵客恕小人眼拙。请贵客随小人到门房里奉茶稍坐,小人这就进去通禀。”
说罢亲自在前引路,把沐远桥让进门洞旁的三间厢房。
那门房明窗净几,墙上挂的是前朝名家的山水,案上供着时新的果子、雨前的新茶。
小厮奉上茶来,一色的成窑瓷杯,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腾起的热气里带着一股子豆香;
又摆上四碟细巧茶食,松子糖、云片糕、杏仁酥、枇杷梗,皆是扬州老字号的手艺。
那门子安顿好了,又深深一揖,这才提着衣摆,飞也似的往内宅跑去。
后宅的花厅“秋声馆”。
日头漫延过院墙,自雕花楠木长窗射入屋内,秋生馆内映照得暖烘烘得。
厅中陈设,透着雅致:正中一张紫檀大案,案几正中摆放着品相极佳的周鼎,鼎中插着新采摘的净白玉兰花;馆壁之上悬挂的,不是唐寅的山水,便是郑板桥的竹石。
正对门的墙壁之上一幅金农的漆书,字大如斗,墨气淋漓。
一侧的博古架上,三代的铜器、宋代的汝窑、本朝的粉彩,错落有致,件件皆为精品。
东窗下,一张三围屏的紫檀罗汉床,床上铺着大红猩猩毡,毡上垫了一张玄色狐腋的褥子。
江春霖正半躺在那张罗汉床上。
七旬上下的年纪,一条花白的发辫梳得油光水滑,垂在脑后,脸上皱纹不多,保养得宜的面皮白净里透着一层红润,看着倒像个六十许人。
老人气血两衰,最是畏寒,虽已至暮春,满室的日头晒在身上,骨头缝里的寒气被驱散少许,便半眯着眼,享受这满室的暖意。
身后一个十六七岁、生得眉清目秀的丫鬟,正拿一双绵软细嫩的小手,不轻不重地替他捶着肩背;
床沿坐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生得粉雕玉琢,把老人一双穿着棉袜的脚,轻轻揣进自己温暖的怀里焐着。
厅中另有四个丫鬟,一个捧茶,一个捧果,一个捧着银唾壶,一个捧着擦手的热巾子,个个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这些丫鬟,皆是江家用银子从苏扬两地挑买而来,个个花容月貌,身段窈窕,便是京里王府的格格,单论皮相,也未必胜得过她们。
满室静悄悄的,只听得见捶背的小手落在肩头那若有若无的轻响。
“老太爷——老太爷——”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急促的脚步之声。
那门子一路小跑,刚到花厅廊下,就被一青年拦住。
但见此人年约十八九岁,一袭青衫,衣料看着是寻常杭绸,可懂行的一搭眼便知,那是苏州织造特供的贡品缎子,触手细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