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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两淮盐运使司所在,天下盐课的半壁江山。
运河自北而来,到了扬州城外,水面陡然开阔。
码头上樯帆如林,一艘挨着一艘,船桅密布;岸上的青石长街被独轮车碾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沿街的商铺鳞次栉比,一家挨着一家,招幌在晨风里舒卷,吆喝嘈杂一片。
沐远桥头上戴着宽檐斗笠,斗笠压得极低,身上换了一件半旧的青绸长衫,一身寻常行商打扮,腰背笔挺,步履沉稳,全无半分亡命之人的狼狈。
这些时日,张玄和追得虽紧,他却也借着水路舟车将养了几分精神,内伤已有了三四成的好转,只是一路无暇静修,时不时还要捂着嘴轻咳两声,面色却已不似运河跳船那夜的惨白。
在城门洞里站了片刻,斗笠微微抬起,古井不波的目光越过熙攘的人潮,落在了城南康山的方向。
那里,住着两淮盐商的首总,江春霖。
江家祖籍徽州,自国初便徙居扬州业盐,到江春霖这一辈,已是近百年的盐商世家。
此人领两淮盐商首总四十年,六次承办大差接驾,“以布衣上交天子”的名头,天下皆知,在扬州盐商里依旧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康山脚下的江宅,是江家当年一手经营起来的园林,正厅名“康山草堂”,园中有随月读书楼、秋声馆、静香琴室,重楼邃室,曲槛长廊,穿池架梁,列湖石绕之。
外人只道盐商富可敌国,必定是堆金砌玉的暴发户排场,待真进了康山,才知道江家的富贵,已到了其家富贵,非俗客堆金之盛,乃文脉浸于庭宇的地步。
沐远桥沿河沿走了半里地,便看见了江宅的大门。
那门楼并不如何宏伟,三间两耳的水磨青砖门楼,比起京里亲王府的飞檐斗拱,甚至称得上“素净”二字。
这便是盐商的分寸:再有钱,也是民,逾制的东西,一样也不敢往门脸上摆。
可若有懂行的凑近细看,便会看出门道:那门楼的砖雕,是苏州香山帮匠人一刀一凿磨出来的,松鹿同春、文王访贤,一层套一层,纤毫毕现;
门前一对石鼓,整块的汉白玉,鼓面上的钉颗数,恰是民爵所能用的顶格;
阶下两株白皮松,是花了上千两银子从山里移来的,亭亭如盖,没有百年的世家底气,镇不住这样的树。
门洞里坐着两个门子、四个青衣小帽的小厮。
见沐远桥缓步而来,一个年长的门子早已起身,不卑不亢地迎上两步,拱手笑道:
“这位先生,敝处是江宅。不知先生高姓大名,寻我家老太爷,有何贵干?”
沐远桥心中暗暗点头。
百年鼎盛之家,养出来的下人,到底不一样。这份看人下菜碟的眼力、这份不疾不徐的分寸,就不是寻常暴发户三五年学得会的。
轻咳了两声,从怀中摸出一枚黑沉沉的铁牌,递了过去,只低声说了八个字:
“川贵故人,持牌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