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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清公所最深处,是一座五开间的正厅,匾曰“安清堂”。
堂内朝南摆着一张长条神案,案上供着三座神主,正中供的是罗祖,左右分列翁、钱、潘三祖中的钱、潘二位,香炉里三炷线香烟气袅袅。
神案下首,一张铺着虎皮的大圈椅上,端坐着大通桥分舵舵主祁通海。
这祁通海年近五旬,一张紫棠色的阔脸,络腮胡子修得齐整,他是漕帮“通”字辈的老人,在京畿水面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手上有人、背后有靠,平素最是沉稳大气。
堂下两侧雁翅排开两排交椅,坐着分舵各堂的香主、头领,或抱臂或跷腿,一色的桀骜。
东侧客位上,却另坐着一拨外人。
三个绸缎长袍的客商,为首的是个干瘦的中年人,面皮蜡黄,两撇鼠须,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说一口略带淮扬腔的官话。
此人姓汪,名秉槐,是两淮盐帮的副帮主,此番押着一批长芦、两淮的私盐北上进京,顺路与漕帮谈水陆联运、借漕船夹带的勾当,今早正在安清堂里吃茶攀谈。
祁通海下首坐着个摇折扇的清瘦文士,葛布直裰,面容清癯,乃是祁通海重金聘下的白纸扇、绰号“铁笔判”的宋砚卿,是分舵里专管出谋划策、往来文书的智囊。
两拨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打着机锋。
“祁舵主。”
汪秉槐捏着茶盏,眼皮都不抬,慢悠悠地先开了口,话里绵里藏针的道,
“不是在下说嘴,我们盐帮走一趟两淮,一引盐的利钱,抵得上你们漕船跑三趟皇粮。运河上你们是龙,可离了水呢?这京城里的门路,盐课司、户部贵州司,哪一处不是真金白银喂熟了的?说句僭越的话,有些关节,你们漕帮递帖子都摸不着门,我们盐帮的人,坐着就把事办了。”
“汪帮主这话,就有点外行了。”
祁通海靠在虎皮椅上,不咸不淡地顶了回去,一张嘴却是地道的京腔糙话,
“盐利再厚,那是一锤子买卖;漕运是什么?是朝廷的命脉,是一天不断的流水。你们盐帮再有钱,货要北上,不还得腆着脸租我们的漕船、借我们的旗号?这就叫吃水的,永远压着贩水的一头。运河上的规矩,从来是我们漕帮定的。”
“哦?”
汪秉槐皮笑肉不笑的冷嗤一声,
“那在下倒要瞧瞧,这规矩,今儿个还灵不灵。”
宋砚卿坐在一旁,折扇“唰”地一展,不慌不忙接住了话头,语调慢悠悠的,却自带着几分读书人的矜持:
“二位且息雷霆。《论语》有云,‘君子和而不同’。漕盐两行,譬如车之两轮、鸟之两翼,本是相辅而行。盐无漕则不行于北,漕无盐则薄利难继,合则两利,斗则俱伤。这等粗浅的道理,砚卿束发读书时便晓得,二位都是场面上的老行家,何苦为一时口舌,伤了两家的和气?”
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二人后,自认颇为潇洒的轻摇纸扇,似笑非笑的接着道,
“再说了,砚卿一介书生,忝为祁舵主幕中清客,原不屑于争这些市廛商贾的闲气。圣贤书上的道理还是不会错的,就是争赢了,也算不得什么本事不是,呵呵。”
那话音文绉绉的,明着劝架,骨子里却透着股“你们这些水上的莽夫,我还不屑与你们一般见识”的清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