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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
隔着青娘身上那件并不厚重的素净青布衣衫,一阵沉闷空洞的器物交击声,清清楚楚地在茶肆内回响起来。
水流直坠而下,砸进了一方被安置在胸腹腔隙正中央的紫砂聚水壶内部。
壶口上方,正卡着一层致密紧绷的细丝银漏网。
茶水撞击在银漏网上,被层层分流滤去微末残渣,随后一滴一滴沉稳地砸在紫砂壶底。
嗒、嗒、嗒。
那声音空旷、规律,在寂静的茶肆里显得分外刺耳。
青娘那具看似丰盈生动的身躯内部,根本没有任何脏腑肠肚。
她喝茶,仅仅是在按部就班地完成一套被预先设定在体内的机括运转流程。
青娘仰头饮尽,放下空荡荡的茶碗,掏出一块雪白的麻布帕子,动作从容得体地擦了擦嘴角并没有溢出的水渍。
她那双由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平整眼眸看向苏月,温婉笑道:
“茶有些烫,二位客官趁热饮用方好。”
莫凌双手紧紧捧着温热的粗陶茶碗,十根手指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发白。
她强压住心头的激动,神识传音早就在苏月的识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姐姐!紫砂壶!她在肚子里装了一把带银网的紫砂大水壶!”
“天机阁的古修士简直是绝了!他们怎么能想出用空心竹管当喉咙、用茶壶当肠胃的法子?”
“她甚至连漏斗回流的导气小孔都预留得极好,水倒进去一点都不往外呛!”
“神作!这绝对是上古失传的生生造化大傀儡术!”
莫凌眼里没有丝毫对这种非人异象的惊惧,反而满满当当全是对这种精湛构思的狂热赞叹。
对于一个自幼沉浸在机关傀儡堆里的天机痴人而言。
眼前这个会笑、会说话、会端茶递水。
肚子里还装着紫砂壶的青衣女子,无异于世间最瑰丽的艺术珍宝。
苏月端坐在条凳上,端起那碗尚且滚烫的灵茶,却没有立刻饮用。
她眼帘微垂,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青娘搭在膝头的双手上。
那双手的皮肤虽然细腻白皙,但指甲盖的边缘处,全是由极薄的贝母片打磨拼接而成。
更重要的是,在青娘耳根下方、发丝掩盖的深处,两道被木蜡封死的十字榫卯木纹,清晰无比地烙印在那里。
苏月抬起头,迎上青娘那双没有焦距、却始终带着笑意的黑曜石双眼,缓缓开了口:
“掌柜好手艺,茶香很正。”
“只是我们初来乍到,有一事不明,还望掌柜指点一二。”
青娘微微欠身,语气亲切从容:
“客官请讲,我在这老街住了这许多年,知无不言。”
苏月端着茶碗,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沿,声音波澜不惊:
“方才一路走来,整条长街门户紧闭,商铺空无一人。”
“不知这城中的其他居民,此刻皆在何处?”
青娘听到这个问题,脸上的神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甚至连眉毛抬起的弧度都与方才迎客时一模一样。
她微微侧过脸,望向窗外沉浸在红灯笼暖光下的寂静街道,神色自然地答道:
“客官有所不知,城里的人们这会儿都忙着在自个儿屋里打坐歇息呢。”
“白日里巡街的巡街,打铁的打铁,缝补的缝补。”
“咱们千机镇规矩大,算着时辰过日子,等一会儿三更的梆子声一响,大家伙儿自然就都出来走动了。”
青娘转过头来,双手交叠放在膝前,看着苏月二人,嘴角的弧度依旧分毫不差。
而此时,识海中的界灵忽然怪笑了一声,传音道:
“苏月,你且催动神识,探探这整条街两侧紧闭的屋舍。”
“看看那些在屋里‘歇息打坐’的人们,到底在干些什么营生。”
苏月眸光微敛,将神衍诀的通微神识悄无声息地贴着青石地面渗透出去。
神识如同一缕无形的清风,轻巧地穿透了茶肆对面的布庄、斜对角的杂货铺,以及不远处的铁匠铺厚重的木门。
穿透门板的刹那,呈现在苏月识海中的景象,让她清冷的眸底悄然泛起了一层凛然的寒意。
夜色浓稠如墨。
茶肆对面的豆腐坊内,门窗死死闭合,屋内没有点燃半点灯烛。
在漆黑的屋室中央,站着一名身穿短打麻布衣裳的中年壮汉。
壮汉手里握着一根巨大的木质石磨推杆,正绕着一口沉重的青石大磨盘,一步一步机械地转着圈子。
磨盘的进料口里空空如也,连一粒黄豆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