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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念出“下一位,林小雨”的时候,她正盯着讲台边缘那道金属包边。声音从头顶的音响里传出来,平稳、清晰,像教室上课点名那样平常,可她还是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校服裤缝。掌心蹭过布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旁边那位戴眼镜的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她没回应,只是把脚往前挪了半寸,鞋底贴着地砖滑出去,身体跟着站起来。
背包还在腿上。她低头把它往下推,塞进座位和前排之间的空隙里,动作很轻,怕碰倒水杯。拉链朝外,文件袋夹在课本中间,这个位置她检查过三次。做完这些,她吸了口气,鼻腔里灌进一股冷空气,带着地板蜡和空调风混合的味道。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她迈步。
走道是红毯铺的,踩上去比瓷砖软,脚步声闷着。她走得不快,也没慢,每一步都落在自己能控制的节奏里。眼睛一直看着讲台,看那个深灰色台面,看话筒架上的赛事LOGO,看灯光照在喷绘背景板上反出来的光晕。她记得自己昨天睡前最后一次录音时说的那句话:“它一直在那儿,我也一直在看。”现在这句话要从她嘴里说出来,不是对着手机,是面对整个会场。
踏上台阶时,右脚稍微顿了一下。木质地台比地面高一截,落脚时有轻微回弹感。她站定,双手垂在身侧,先没去拿发言稿。而是抬起头,视线扫过台下。
第一排靠左第三个位置,妈妈坐在那里。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看见林小雨望过去,她微微仰脸,嘴角动了动,没出声,但那意思清楚——我在。
林小雨收回目光,这才伸手从衣兜里掏出折叠好的稿纸。展开时指尖碰到一点汗意,但她没停,平铺在讲台上,用手指压住四角。纸页有些反光,她稍稍调整角度,避开顶灯直射。然后她握住话筒支架,把它往下压了一节,适合自己身高。金属杆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比想象中稳。
“我的作品叫《窗外的树影》。”
语速正常,音量够大,能听见自己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去,覆盖全场。她没看稿子的第一行字,那是她写下的开场白草稿,后来删掉了。她说的是自己真正想说的。
“我每天放学都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扇窗户正对着一棵老槐树。风吹的时候,叶子晃,影子就在墙上爬。有时候是一片,有时候是整片枝条的轮廓。我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直到有一天,我发现那只麻雀每年春天都回来,在同一个窗台角落筑巢。”
她说得平缓,像在讲一件日常小事。语气没有刻意激昂,也没有压低情绪,就是陈述事实。说到观察细节那段时,她抬起右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手掌虚拢,像是在框住什么画面。这个动作是昨晚练习时加进去的,当时对着镜子试了五遍,才找到最自然的样子。
“我不是为了比赛才开始写的。一开始只是随手记下来,怕忘了那些瞬间。后来老师说可以投稿,我就试着交了。改了很多遍,删掉啰嗦的话,留下看得见的东西。比如阳光怎么移过水泥墙,比如一片叶子落下用了几秒。”
她说到这里,停了半拍。台下很静,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微响,还有远处某个角落翻纸的声音。她低头看了一眼稿纸末尾,确认自己还没说完。然后继续。
“我觉得写作不是非得讲大事。小事也能站得住。只要它是真的,只要你真的看见了。”
话音落下,她没立刻合上稿纸。而是站在原地,双手放在讲台边缘,等了几秒。这是她给自己留的缓冲时间——万一说得太快,或者漏了哪句,还能补。但她没发现遗漏。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一扣。
前排评委席传来动静。坐在中间的女评委先动了。她穿着米色开衫,头发挽成一个低髻,这时微微前倾,冲台上点了下头。紧接着,她抬起手,开始鼓掌。掌声起初不大,但很清晰。旁边那位戴眼镜的男评委也跟着抬手,节奏稳,一下接一下。然后是右边第三位,再是左边第一位。
掌声扩散开来。
林小雨这才意识到,这是给她的。不是礼貌性的应付,也不是敷衍的几下拍手。是有人听懂了,是有人认可了她说的话。她看着评委们的表情,看着他们持续的动作,看着台下越来越多举起的手,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胀。
她低头,最后看了一次稿纸。上面写着最后一句:“它一直在那儿,我也一直在看。”她没再念,而是将纸张对折,收进口袋。然后弯腰,鞠了一躬。幅度不大,刚好够表达谢意,又不至于显得过分谦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