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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从通道的尽头涌来,温暖而明亮,像夏日午后穿过树叶缝隙洒落在溪水上的阳光。但这里是地下,头顶是数百万年的岩层,这颗星辰早已死去,不可能有阳光。张云眯起眼睛,穿过通道出口,踏入那片光芒之中——然后停住了脚步。
不是阳光。比阳光更古老。
他们站在一座巨大的地底殿堂的边缘。殿堂高不见顶,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颗散发着金光的晶石,那些晶石有大有小,大的如磨盘,小的如拳头,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穹顶,像一片倒悬的星空。金光从晶石中倾泻而下,将整座殿堂笼罩在一片温暖而神圣的光辉之中。
殿堂的规模大得惊人。以张云的目力,竟然看不到殿堂的对面——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距离太远,远到光芒在途中就衰减到了肉眼无法分辨的程度。他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座殿堂的面积至少在方圆百里以上,比巫神主星上任何一座宫殿都要宏大。
但真正让他震惊的不是殿堂的大小,而是殿堂中的“东西”。
殿堂的地面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无数的石台。石台呈长方形,长约八尺,宽约三尺,高约一尺,每一个石台上都躺着一个人形物体。那些物体被金色的光芒笼罩着,看不清具体的样貌,但轮廓分明是人形——有头,有躯干,有四肢。
张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神识比目力更加敏锐,即便隔着那层金色光芒,他也能感知到石台上的人形物体正在散发着极其微弱的生命气息。那些气息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如果不是在这座完全封闭的地底殿堂中,如果没有那层金色光芒的禁锢,它们早就消散在天地之间了。
但它们还在。数百万年过去了,它们还在。
“这些是……”文璟的声音在张云身边响起,带着明显的颤抖。这位一向沉稳的四师兄,此刻脸色苍白,手中的折扇停在半空中,扇面上的照明阵法光芒在这片金色的光辉中显得微不足道。
“人。”孟虎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一个字中蕴含的震惊,比他平时说一百句话都要多。
张云没有出声。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最近的一个石台。石台表面的纹路与甬道墙壁上的壁画如出一辙,那些粗犷而有力的线条在石台上勾勒出一幅幅图案——不是壁画上那种朝拜的场景,而是更加私人的、更加生活化的场景。一个人在山巅修炼,一个人在溪边饮茶,一个人在树下抚琴,一个人与家人围坐在篝火旁。
这些石台上躺着的人,曾经活过。他们有喜怒哀乐,有爱恨情仇,有理想有追求,有家人有朋友。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冰冷的雕像。
但现在,他们躺在这里,数百万年,一动不动。
“活死人。”文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语调依然不稳,“勘测队的报告里没有提到这个。他们只说在第一层发现了大量的石室和甬道,根本没有说有这样的地底殿堂,更没有说有这些……这些人。”
“两种可能。”张云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石台,“第一,勘测队没有发现这里。第二,他们发现了,但没有报告。”
文璟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是哪种可能,我们现在的处境都很微妙。如果勘测队没有发现这里,那我们是第一批进入这座殿堂的人。如果勘测队发现了但没有报告……那说明他们对这处遗迹有所隐瞒,我们看到的勘测报告根本不可信。”
“先看看这些人是怎么回事。”孟虎说。他已经走到最近的一个石台旁边,巨盾横在身前,做好了随时防御的准备。
张云也走到一个石台前,仔细观察着躺在上面的人形物体。
金色光芒笼罩下,那人形物体的面目依稀可辨。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安详,双目紧闭,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是在沉睡。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不是活人的肤色,也不是死人的尸色——而是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从未见过的颜色。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式样古朴的长袍,长袍的材质早已腐朽,只剩下一些零碎的布片贴在他的皮肤上。但从那些布片的样式和纹路来看,这件长袍的制式和巫神古文明、以及张云所知的任何一个文明的服饰都不相同。它更加简单、更加原始,也更加贴近自然。
“炼气士。”文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如梦初醒般的恍然,“这些人是炼气士。你看他们身上的衣袍残片,和藏经殿中那套拳法残篇中记载的炼气士服饰一模一样。”
张云点了点头。文璟说的没错,这些人的服饰确实与炼气士时代的特征吻合。但问题不在于他们是不是炼气士,而在于他们为什么会躺在这里,在这座地底殿堂中,数百万年,不生不死。
他的神识探入石台上那层金色光芒之中。光芒对他的神识没有抗拒,甚至可以说是在主动欢迎他的探入——就像水欢迎鱼,风欢迎鸟。神识穿过光芒,触及了那个中年男子的身体。
一瞬间,一股极其庞大的信息洪流涌入了张云的识海。
那不是记忆,不是思想,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本质的东西——是那个人的“印记”。他的一生,他的喜怒哀乐,他的修炼之路,他的爱恨情仇,他的执念,他的遗憾,他的希望,他的绝望——所有这些,都浓缩在这道印记之中,沉睡了数百万年,等待着某个有缘人的到来。
张云迅速收回了神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三世为人,见过的世面不算少,但如此庞大、如此完整的“人生印记”,他还是第一次遇到。那个中年男子生前至少是一位神境强者,他的人生印记中蕴含的信息量之大,足以让一个普通圣者的识海瞬间崩溃。
“别用神识触碰他们。”张云对文璟和孟虎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他们的识海还在,虽然沉睡了,但防御机制还在运转。强行探入可能会触发某种未知的反应。”
文璟和孟虎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孟虎没有问张云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点了点头,将巨盾举得更高了一些。文璟则多看了张云一眼,但没有追问——在这种环境下,有些问题不适合深究。
三人沿着石台之间的过道缓缓前行。殿堂太广阔了,石台太多了,多到数不清。张云粗略估算了一下,这座殿堂中至少躺着数万名炼气士。数万名至少是神境强者的炼气士,集中在一颗早已死去的小星辰的地底深处,数百万年,不生不死。
他们在等什么?或者说,他们在躲什么?
这个问题在张云脑海中盘旋,像一只挥之不去的乌鸦。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三人来到了殿堂的中心区域。这里的石台排列方式与边缘不同,不再是整齐的网格状,而是呈圆形环绕着一个中心点。石台的数量也少了许多,只有不到一百个,但每一个石台的规模都比边缘的大了一圈,石台上的金色光芒也更加浓郁。
而在这些石台的正中央,有一个空着的石台。
不,不是空着的。石台上有一个凹槽,凹槽的形状是一柄剑。
张云的目光落在那凹槽上的瞬间,腰间的“默”剑猛地一震,这一次的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剑身发出一声尖锐的长鸣,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震得头顶穹顶上的金色晶石都微微颤抖。
文璟和孟虎同时转头看向张云。
张云没有理会他们的目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个凹槽吸引了——那个凹槽的形状、尺寸、甚至剑格处那枚圣石的位置,都与“默”剑完全吻合。
这不是巧合。
“默”剑属于这里。这个空着的石台,是它的主人的。
不,不对。张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走到那个石台旁边,仔细看着凹槽的内壁。凹槽内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与“默”剑剑身上的符文一模一样——不是相似,是完全一样。这说明“默”剑就是从这个凹槽中被取走的,或者说,它本身就是这处遗迹的一部分。
但问题是,谁把它取走的?什么时候取走的?为什么取走之后又将它丢弃在巫神古文明的藏经殿中,尘封八万年?
“小师弟。”文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紧张,“你的剑……和这个凹槽……”
“我知道。”张云打断了文璟的话,他转过身,看着文璟和孟虎,目光平静而坦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柄剑是我在藏经殿中选的,我选它的时候只是觉得它适合我,并不知道它和这处遗迹有关系。”
文璟盯着他看了几息,最终点了点头。不是因为他完全相信了张云的解释,而是因为他选择了在这个时候相信自己的同门师弟。
“不管怎样,先离开这里。”文璟说,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石台,脸上露出一丝担忧,“这个地方给我的感觉不太好。那些炼气士虽然沉睡了,但我总觉得他们随时都可能醒来。”
张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石台,然后将“默”剑从腰间解下,横在身前。
剑身上的古老符文在这座殿堂的金光照射下,前所未有地明亮起来。那些符文像是被某种力量激活了,在剑身上缓缓流动,发出暗银色的光芒。那枚灰白色的圣石也亮了起来,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亮光,而是一种稳定的、持续的、像是心脏跳动般有节奏的光芒。
“默”在回应这座殿堂。它在回应它的家。
张云将剑重新悬回腰间,转身跟上文璟和孟虎。三人沿着来时的方向,向殿堂的边缘走去。他们要回到那条狭窄的通道,回到甬道,回到洞口,回到陨星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