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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过。”
“在哪里?”
“院子里。”
“你记得院子的样子吗?”
“记得。”
“跟我说说。”
他想了想。
“有一棵树。枯的。墙很高。墙上有铁丝网。草是黄的。地上有石子。”
“还有呢?”
“还有一只鸟。”
“什么鸟?”
“黑色的。停在树上。叫了几声,飞走了。”
“它飞去哪里了?”
“飞过墙了。”
艾达把书合上。
“你想飞过墙吗?”
他没有回答。他看着那幅蒲公英的插图,看了很久。
“我……我飞不过去。”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记得墙外面是什么。”
第四天艾达没有来。
白沙街疯人院的短期合约让她每周有一天需要去行政楼处理文书。
那天傍晚她回到病房区的时候,经过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房间,门是关着的。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但她听见了里面的声音——
很轻,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听了一会儿,没有听清内容,然后转身走了。
第五天她来的时候,他坐在同样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说:
“你……昨天没来。”
“我有事。”
“我以为你不来了。”
“我说过我会来。”
他点了点头。
停顿了一下。
“我昨天想了一些事。”
“什么事?”
“我想起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了。”
艾达在他对面坐下来。
“是什么?”
“是楼梯。”他说,“往下走的楼梯。很黑。没有灯。”
“你走下去过吗?”
“走过。”
“走到哪里?”
“走到最底下。”
“最底下有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间屋子。很小。没有窗户。”
“屋子里有人吗?”
“有。”
“谁?”
他又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艾达没有催他。
“是我。”他说。
艾达看着他。
“你在那间屋子里做什么?”
“坐着。”
“坐着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出去。”
“你想到了吗?”
“没有。”
“你现在还想出去吗?”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一眼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想。”
“为什么?”
“因为外面有人等我。”
“谁?”
他不说话了,摇了摇头。
第六天艾达带来了一把口哨。
银色的,很小,挂在脖子上。
她走进房间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把口哨。
“那是什么?”
“指令口哨。”她说,“用来催眠的。”
“吹给我听吗?”
“今天不吹。”她在床沿坐下,“今天我来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看着窗外,那道裂纹还在玻璃上,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
他说:
“走……去哪里?”
“离开这里。”
“去哪里?”
“去一个你能想起来的地方。”
“如果我永远想不起来呢?”
艾达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口哨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那就慢慢想。”她说。
“多久都可以。”
他没有回答“好”,也没有回答“不好”。
他只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手心里那把银色的口哨上。
第七天,艾达来的时候,他站在窗边。
不是坐着的,是站着的。
他面朝窗外,双手垂在身侧。
窗外的光从正面照在他脸上,把绷带的轮廓照得很清楚。
他听见开门声,没有回头。
“你来了。”
“我来了。”
“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起那扇门是谁关上的。”
艾达走到他身边。
“谁?”
“我。”他说,“是我自己关上的。”
他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落在那道从额角绕到后脑的绷带上。
“所以我出不去了。因为那扇门是我自己关的。”
“你还可以再打开。”
“怎么打开?”
艾达伸出手,把脖子上那把口哨取下来,递到他面前。
“吹响它。”
他低头看着那把口哨,看了很久。
然后他接过去,放在嘴边,吹了一下。
声音很轻,像是风穿过一道很窄的缝隙。
但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了一声,然后飞走了。
第八天艾达没有来。
第九天也没有。
第十天傍晚,她站在病房门口,推开门。
房间里是空的。
窗边的椅子还在,床上的被褥叠得很整齐。
窗台上放着一把银色的口哨。
她走过去,拿起那把口哨。
哨子边缘还带着一点温度。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
枯树还在,高墙还在,铁丝网还在。
远处有一只黑色的鸟停在墙头,叫了几声,然后飞走了。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口哨,把它挂回脖子上。
然后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她走过去,推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没有行李,没有外套,头上还缠着绷带。
他看着她说:“你来了。”
艾达看着他。
“你怎么出来的?”
“门没锁。”
“你等了多久?”
“两天。”
“为什么不等我进去找你?”
他想了想。
“因为……你说过你会来。”
她看着他,过了很久,她没说话,只是把脖子上那把口哨取下来,递给他。
“拿着。”
他接过去,握在手心里。
“走吧。”她说。
他跟着她,走出了走廊,走出了那道没有锁的门。
风从外面吹进来,很凉,带着泥土和草的味道。
他走在她身后,脚步不快不慢,像是在丈量一段他很久没有走过的路。
“艾达。”他开口。
“嗯?”
“那扇门,”他说,“我已经打开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放慢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