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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代?”
孙元良笑了笑,把最后一瓣蜜橘丢给旁边的女人,自己坐起来,拍了拍手掌。
“我给委座的交代就是——我孙元良从上海打到南京,没离开过战场一步。你桂永清也是,雨庵也是。咱们对得起这身军装。”
“至于仗打成什么样,那是上面的事。凭良心说,上面真打算守南京?飞机不来,军舰不来,后援不来,整个南京就靠我们这些叫花子撑着。”
“我算看明白了,什么‘与城共存亡’,都是拿我们当牌坊。等到南京城真的被攻破的时候,别人早坐上专机走了,还不是留下我们这些底下的人在这里当炮灰。你不信?那你就等着看。”
桂永清斜了他一眼,说:
“唉,谁说不是呢,我今天上午去下关码头转了一圈,宪兵把船扣得紧,过江的人挤得人踩人,我亲眼见着一个老汉,挑着两筐咸鱼往船上挤,半道上叫宪兵一枪托砸进江里了。那水冷得啊,人一沉就没了顶,只剩两个筐在浪上漂。”
邱清泉叼着半支烟,冷哼一声:
“他妈的,他们不让别人走,可他们自己却跑得最快。你们晓得不,昨天下关又撤走了一批司令部的人,连参谋本部的女机要员都过了江。现在城里剩下的,不是没地方去的,就是走不掉的。我算看透了,上头让我们守城,全是做个样子。谁守谁死,谁走谁活。”
孙元良把一张牌推过去,并不接这茬儿,只笑着说:
“都这种时候了,与其想那些,不如多打几圈麻将。”
“再说了,唐孟潇不是说要与南京共存亡吗?他是卫戍司令,他说了算。他昨天不还在广播上训了话?说‘临危不乱,临难不苟’八个字。好嘛,让他‘临’去。我等军人,没他这么高的觉悟,真打起来了,我可不陪他们一起发疯。”
话音刚落,桌子上的电话忽然“叮铃铃”响了起来。
孙元良不耐烦地抓起听筒:
“哪个?打牌呢……什么?唐司令叫我明天早上去开会?……行了行了,知道了,就说我去就是了。”
他放下电话,脸色很不好看,又把桌上几张筹码往中间一推:
“唐孟潇又来催命了。天天开会,有这功夫,还不如下去修几个机枪掩体。能挡得住鬼子,老子把名字倒过来写。”
桂永清和邱清泉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王敬久道:
“元良,别的我不知道,但我早就听人说过,你那雨花台的阵地修得不像话,前几天委员长不是还因为这个事骂你了吗?要我说啊,你还是要把工事修好一点,你现在不修工事,将来他们真打到雨花台,你就拿手下的弟兄去填吗?填得动吗!”
“填不填得动另说。”
孙元良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在灯下晃出柔和的橙色光泽。
“至少今晚,我还在南京。来,喝酒。今晚不谈军事。”
收音机换了一张唱片,放的是《天涯歌女》。
歌声从喇叭里飘出来,像一根看不见的细线,把包间里几个男人的心思都牵到不可知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