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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慕周走过来,将一份刚刚从档案室里翻出来的旧地图递给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军座,永备工事的旧图纸找到了。在档案室最底层的一个樟木箱子里,民国二十四年移交时封存的,上面落了一寸厚的灰。”
“我刚才让人核对了一下坐标——有几个工事就在咱们战壕后面不到三百米的地方,被野草和淤泥盖住了,不仔细找根本看不出来。上个月移交时档案交接出了岔子,图册锁进了柜子就再没人动过。我们现在去找,天黑前能把门炸开。”
孙元良接过地图,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忽然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他妈的。老子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何慕周,这批永备工事的事,你马上去办,今晚把所有钥匙找不到的工事全部撬开,重新登记在册。”
“还有,明天早上我要看到雨花台所有阵地的整改计划——不,今晚就拿给我,不管多晚,我都在军部等着。战壕加深到一米五,防炮洞全部按标准加固,所有火力支撑点重新标定射界,三天之内全部完成。他娘的,都是你惹的祸。”
“是我惹的祸?”
何慕周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他没有争辩,只是把那份旧地图卷起来夹在腋下,转身去传达命令。
跟孙元良共事这么多年,他早已习惯了——功劳是军座的,锅是参谋长的。每次挨了上级的批,孙元良都会找一个最近的人发泄,而他何慕周永远是最近的那一个。
他走下山坡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把手帕叠好放回去,继续往前走。
当天夜里,工兵们在雨花台的山腰上找到了那些钢筋混凝土的永备工事。
它们的入口被泥土和野草完全掩埋,从外面看只是一个长满了枯草的小土包,和周围的荒地没有任何区别。
工兵们用铁镐挖了整整三个钟头,才把入口挖开。铁门上的锁早已锈死,钥匙孔里灌满了雨水和泥土的混合物,铁锈厚得能刮下来一层,油根本灌不进去。
工兵们用撬棍撬了半天撬不开,最后只好用炸药把门炸开。
爆炸声在深夜的山谷中回荡了很久,惊醒了几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乌鸦,在夜空中盘旋着呱呱叫了几声,又没入了黑暗。
工事内部出人意料地完好——虽然地面积了一层薄薄的水,墙角生了苔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铁锈味,但射击口和观测孔都还通畅,混凝土顶盖也没有出现裂缝。
德国人的设计果然名不虚传,钢制的射击口挡板虽然表面浮了一层锈,但机械结构还能活动。工兵们点起火把进去查看,在地上发现了几只死老鼠的干尸,还有一些民国二十四年时工兵留下的烟盒和空罐头。
其中一个工兵从墙角捡起了一张烂了一角的《中央日报》,上面的日期是民国二十四年十月——整整三年零两个月前。
十二月七日,南京,明故宫机场。
天色阴沉得像是要落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