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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神殿深处藏幽径(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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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红色的血水沿着【天荒】画戟的月牙利刃滴滴答答坠落在青石阶梯上,发出“哒、哒”的轻响。那血珠子落在石阶上并不立刻渗下去,而是先在石面上滚了两滚,凝成一颗圆溜溜的血珠,然后才被石头的纹路慢慢吸进去,留下一圈暗红色的印子。印子一个接一个顺着台阶往下排,排出去十几级远,远远看去像谁拿红墨汁在石头上点了一串省略号。

残破神殿正门前,死一般的寂静在蔓延。那头半步仙台的三头冥狮半个庞大的尸身横倒在断裂的石柱旁,乌黑的兽血将神殿外的废墟腐蚀得哧哧作响。血泊里冒着细密的白泡,泡破了就往外滋一缕酸臭的黑烟,熏得旁边几株枯草都打了蔫。几只不知从哪钻出来的黑甲虫围着血泊打转,想凑上去啃两口,刚爬到血泊边缘就被酸气熏得翻了壳,四脚朝天蹬了半天翻不回来。几名姬家高手的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阶梯上,元神溃散留下的道则碎屑正缓缓融进周围的阴冷雾气里,碎屑一闪一闪的,跟撒了一地的碎萤火虫似的,亮一会儿就暗了。

石子腾随手将画戟横在身侧,玄色衣袍在拂过的阴风中微微鼓荡。他那双黑金双色的重瞳神采奕奕,凝视着眼前这扇半敞开的巍峨青铜古门。那两条神芒在黑暗里格外扎眼,金的那只照出去暖融融一片,黑的那只照出去冷飕飕一团,两道光搅在一起落在青铜门上,把门上的铜锈照得青一块紫一块。

古门高逾十丈,上面锈痕斑斑,雕刻着远古洪荒时期的万族祭天图腾。历经无尽岁月的剥蚀,那些图腾早已模糊不清,唯有一股直冲神魂的蛮荒苍凉之意,顺着古门的缝隙不断溢出。门缝里往外渗的风带着一股子陈年铜锈味儿,还夹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焦糊气,闻着像是有人在门后头烧了几百年的香火,香灰积了厚厚一层,被风一吹就泛起一股子呛鼻的尘味儿。

“公子……这门后头黑洞洞的,连一丝光亮都没有,透着一股直往骨髓里钻的阴寒。”

燕赤行紧了紧身上的斗篷,贼兮兮地四下张望了一圈,猫着腰凑到石子腾身侧,压低声音嘟囔道。他说话的时候还拿手捂着半边嘴,生怕声音从牙缝里漏出去被门里头的人听见似的:“刚才在外面动静闹得这么大,把姬家这几个半步仙台的名宿和太古凶兽都给剁了,里面那帮老骨头居然硬是一声没吭。依属下看,这绝对不正常,指不定里头设下了什么下作的陷阱,就等着咱们一头扎进去呢。”他说着从怀里摸出那面铜镜,拿袖子蹭了蹭镜面,对着门缝照了照,镜面上模模糊糊映出几道竖着的影子,他眯着眼瞅了半天,啧了一声,“这镜子里头看着像是有柱子,好家伙,里头地方不小。”

李长风手握长剑,剑柄上的青色风灵符文微微亮起。他越过地上的尸首,目光紧盯着青铜大门后那幽深不见底的石阶,沉声道:

“燕叔说得有理。刚才姬家这几人临死前的呼救,已经足够惊动神殿内部了。可里面不仅无人支援,反而连先前泄露出来的法力波动都收敛得一干二净。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里面的各大世家老祖碰上了比我们更棘手的麻烦,根本分不出手;要么……他们正引扣待发,准备在我们跨入门槛的瞬息施以雷霆一击。”他说到“引扣待发”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结,把“引而不发”和“引颈待戮”串一块儿了,自己反应过来,脸微微一红,好在黑灯瞎火的没人瞧见。

燕赤行倒是瞧见了,嘿嘿一乐,拿胳膊肘碰了碰他:“长风啊,引扣待发是啥新词儿?你燕叔活了大半辈子头回听说。下回说‘引而不发’就行,别把自个儿绕进去。”李长风抿着嘴不吭声,耳根子发烫,拿剑柄捅了捅燕赤行的腰眼,示意他别说了。

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分析,石子腾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那笑里头没有半点犹豫的意思,倒像是听俩说相声的逗了个闷子,笑完了该干嘛还干嘛。

“不论是哪一种,这门,今日我都跨定了。”

石子腾抬起左手,随手一挥,一道纯粹的混沌精气化作狂风,轰然撞击在青铜古门之上。那道精气撞上门板的时候发出“嗡”的一声闷响,跟撞钟似的,门板上的铜锈哗啦啦往下掉,落了一层绿沫子。

“轰隆隆——!!”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声,那重达数十万斤的远古青铜门被强行推开了一道数尺宽的缝隙。门轴里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响得又闷又长,跟老牛拉破车似的。一股古老而陈腐的尘封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极其微弱的源气波动。那源气波动细得跟蛛丝似的,若不留神根本察觉不到,可石子腾的重瞳一缩,就看见门缝深处有一线淡金色的灵气在游走,走两步断一下,走两步断一下,跟快灭了的小油灯芯似的。

“走。”

石子腾吐出一个字,单手倒提天荒画戟,大步踏上了青铜门内的石阶。他走得从容,步子迈得不紧不慢,可每一步落下去,石阶上的积灰就往外噗地腾起一圈,腾到半尺高就散了,露出灰底下青黑色的石面。燕赤行与李长风互相对视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坚决,不再迟疑,紧紧跟了上去。燕赤行走之前拿脚把门槛上姬家一个子弟的胳膊踢到旁边去,嘴里念叨着:“挡道。”那胳膊滚了两滚,翻到台阶底下去了。

而在三人迈入神殿大门后不久,虚空中荡起一阵柔和的白芒。

摇池圣女瑶光在两名摇池老妪的护持下,自虚空裂缝中迈步而出。瑶光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踩在石阶上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白纱裙摆轻轻一旋就收了势。她身后苏老妪和赵老妪一左一右跟出来,苏老妪手里的青竹杖往地上一点,杖头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她赶紧拿手攥住铃铛,瞪了那铃铛一眼,小声骂:“别响!还没到响的时候!”铜铃委屈地闷声颤了颤,不响了。

看着阶梯上横七竖八的姬家高手尸身与那头死状凄惨的三头冥狮,两名摇池老妪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赵老妪蹲下去看了看那冥狮中间那颗炸裂的脑袋,拿手指头在断口处蹭了一下,凑近闻了闻,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圣女,这畜生是半步仙台的修为,浑身上下鳞甲比寻常宝甲还硬三分,被人一拳从后脑勺灌进去把整个脑袋打没了。出手的人连兵器都没用,纯靠拳意。这……这要是打在肉身上,化龙巅峰的护体罡气估计跟纸糊的一样。”

“圣女,这盘古的出手……太霸道了。”左侧的苏老妪面带忧色,低声说道,一边说一边拿手帕给瑶光掸了掸裙摆上沾的灰,“姬家的半步仙台长老,在他手里竟然连施展底牌的机会都没有就被一戟毙命。那姬玄策我是知道的,他胸口那枚护心镜是姬家老祖亲手炼制的,能扛半步仙台全力一击,结果连镜带人一块儿被钉门上了。我们这般紧跟在他身后,万一引得各大世家误会我们摇池与他合谋……”她话没说完,拿眼瞟了瞟瑶光的脸色。

“误会?”

瑶光圣女站立在青铜大门前,清丽的面庞在斑驳的仙光下显得格外脱俗。她轻摇了摇头,清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苏婆婆,你当我为什么敢跟这么近?从落仙崖外头一直跟到现在,你见我什么时候做过没把握的事?”她伸手指了指台阶上姬玄策那具被画戟钉在门上的尸体,“姬家跟咱们摇池面和心不和,这趟进来之前姬玄道就没安好心,明面上说得好听,什么‘共取造化各凭机缘’,实际上就是拿咱们当挡箭牌。他们在前头走,咱们在后头垫背,碰上古阵禁制先消耗咱们的人手。这话池主老人家在碧波洞府开会的时候就点过姬家,只是没撕破脸罢了。”

苏老妪不吭声了,赵老妪在旁边接了句:“那圣女您的意思是……”

“自十方绝魔阵被他一戟撕碎的那一刻起,东荒这盘棋的格局就已经变了。”瑶光的目光追着门缝里那点快消失的黑影,声音轻了几分,“姜家、姬家以及那些中域太古遗族以为靠着几件残缺圣兵和上古杀阵就能扼杀异数,却根本不知此人的肉身与意志早已淬炼到了何等恐怖的地步。你们也瞧见了,姬玄道把十方绝魔阵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能炼化斩道王者,结果呢?一戟下去阵旗碎成废铁,姬玄道自己连句整话都没留下就让人洞穿了眉心。今日这远古秘境之行,若无此人在前开路,光凭我们摇池带来的这点人手,根本不可能走到核心圣池。”

“圣女的意思是……我们继续坐山观虎斗?”右侧的赵老妪若有所思,一边说一边把腰间挂着的一串玉牌挨个摸了一遍,那玉牌是摇池特制的传讯符,一整套十二枚,摸一枚代表一句话,她这是在心里头盘算还剩多少家底。

“不,是借势。”

瑶光微微侧身,看向神殿门内那片幽暗的阴影。她说话的时候睫毛微微垂了垂,嘴角那个弧度不大不小,既不像笑也不像不笑,就是那种在棋盘前头坐了半宿、终于把对手的套路摸清了的表情:“走吧,收敛气息,不要触怒了他。他现在需要有人在身后帮他清理各大世家的眼线,而我们需要他去趟前方最凶险的古阵。大家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苏老妪和赵老妪对了个眼神,苏老妪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把青竹杖往腋下一夹,跟着瑶光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她又退回来,低头把门槛边上一片碎玉片捡起来揣兜里了。赵老妪问她捡那玩意儿干啥,苏老妪翻了个白眼:“姬家的东西,不捡白不捡。回去磨成粉掺在饲料里喂灵兽,说不定能养出个化龙境的鸡来。”赵老妪噗地笑出了声,被瑶光回头看了一眼,赶紧捂住嘴,憋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神殿内部,远比从外面看去要辽阔得多。

石子腾三人顺着悠长的青铜石阶一路向下,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繁复的远古铭文与壁画。那些壁画上描绘着古老的部落祭祀、天地万物的演变,以及数尊散发着无上威压的模糊伟岸身姿横跨星空、战破九天的浩大场景。壁画的颜色以赭红和墨黑为主,间或点缀着几笔金粉,金粉年深日久掉了大半,只剩下凹槽里嵌着零星几点,被石壁缝隙里透进来的冷风一吹,偶尔闪一下暗金色的光。铭文密密麻麻挤在壁画之间的空白处,笔画歪歪扭扭的,有的像蜷起来的虫子,有的像插在地上的短剑,偶尔有几个能认出来的,跟东荒现在通行的古篆还对得上。

“公子,您看这些壁画……”

李长风放慢了脚步,目光被石壁上一幅巨大的图腾吸引。那图腾画得比周围的都大,占了整整一面墙,画上的人像比旁的都清晰几分,看来当年作画的人在这幅上格外下了功夫。

那图腾上描绘着一尊通体散发着耀眼金光的身影,双手撕裂天穹,脚踏无尽星辰,在其脚下,伏尸百万,连天地大道似乎都在为其哀鸣。那金身人像的面容模糊,可一双眼睛画得格外传神,左眼漆黑如夜,右眼金灿如日,两道目光劈开混沌,劈出天地初开的那道裂隙。

“那是……大成圣体?”李长风倒吸了一口气。他站在壁画前头仰着脖子看,看到那金身人像脚踏星辰的那一段,后脖颈子都紧了,下意识把手按在剑柄上,好像那画上的东西随时会活过来似的。

石子腾并未停下脚步,重瞳在黑暗中泛着幽微的光芒,淡淡地说道:“不错。这处远古秘境与圣崖遥相呼应,看壁画的年份,应当是太古末期某位与大成圣体有着极深渊源的无上强者留下的道场。你看这幅画,画的是大成圣体镇杀太古万族那一战,旁边那排铭文写的是那一战的年月和地点,有几个字磨没了认不全,但能认出来的说那地方在圣崖北边三千里,现在早塌成一片湖了。沧海桑田,这道场的法则早已残破,被后世各大世家的老家伙们强行破开了禁制。”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拿画戟尖在壁画旁边的铭文上比了比,补了一句,“这帮老东西也是够有耐心的,这禁制破得很有章法,从外往里一层一层剥的,光剥这禁制就得小半年的功夫。”

“小半年?”燕赤行在后头接了话茬,“好家伙,这帮世家老怪为了抢东西还真是舍得下本钱。公子,那咱们待会儿进去见着好东西,可不能手软。他们剥了小半年才剥开的禁制,咱要是拿晚了,回头他们还得骂咱不懂规矩。”

李长风被他这话逗得嘴角抽了抽,忍了忍没忍住,小声说:“燕叔,您这规矩是哪个山头的规矩?”

燕赤行理直气壮:“咱公子的规矩呗!先到先得,谁拳头大谁说了算。古往今来都这规矩,只不过名门正派不好意思明说,非得裹一层‘替天行道’的皮。你燕叔我实诚人,不爱裹那层皮。”

说话间,三人已经走到了青铜石阶的尽头。

眼前的视野骤然一宽,前方出现了一座宏伟无比的地下宫殿。那宫殿的穹顶高得吓人,抬头往上看,穹顶上画着一整幅星图,星星点点用银粉勾出来,中间嵌着几颗鸽蛋大的夜明珠当主星,珠光洒下来把整座宫殿照得半明半暗。宫殿的地面铺着丈许见方的青玉砖,砖面上刻着云雷纹,踩上去凉气从脚底板一直蹿到天灵盖。

然而,这地下宫殿中却并非一片死寂。

只见在浩瀚的宫殿中央,横亘着一片方圆数里、由无数璀璨符文交织而成的庞大阵法。那阵法犹如星空演化,黑白两色神芒在其中流转交错,散发着一股扭曲空间、毁灭肉身的恐怖气息。黑光和白光绞成一股麻花,一圈一圈往外旋,旋到边缘就炸开一朵芝麻大的火星,火星落在地上不灭,咕噜噜滚几圈才熄。阵法的正中央竖着一面三丈高的石屏,屏面上光溜溜一个字没有,可所有符文都是从石屏底下抽出来的,一根一根往外爬,爬满了整个阵面。

而在大阵的各处阵眼外围,正站着数十道气息强横无匹的身影!

其中有身穿火红战衣的姜家太上长老,有浑身缭绕着太古煞气的异族老祖,更有几位身穿古老道袍、须发皆白、寿元将尽的隐世大能!这帮人年纪都不小了,最年轻的瞅着也得有百来岁,最大的那个头发胡子全白了,脸上褶子叠褶子,可身上那股子威压一点不含糊。姜家领头的那位是个穿火红战袍的老头,个子不高,腰板挺得溜直,脸上皱纹不多但两道眉毛又白又长,从眼角耷拉下来,一直垂到颧骨上,说话的时候白眉毛一飘一飘的。他双手按在阵眼上,掌心往外吐火红色的法力,法力灌进阵里,阵上的符文就亮一圈。

他们此时正全神贯注地操控着各自手中的传世秘宝,不断向着大阵核心注入庞大的法力,试图强行破开这道阻挡在宫殿正中央的远古阵法。这帮人个个满头大汗,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滴,滴在阵眼上滋啦一声冒白烟。有个穿灰道袍的老头法力不济了,两条腿直打摆子,旁边姜家那个白眉毛老头斜眼瞅了他一下,不冷不热地说:“周老弟,撑不住就歇歇,别勉强。回头阵破了你进去抢东西的时候腿软了跑不动,可别怪老哥哥没提醒你。”那灰袍老头咬咬牙没吭声,从袖子里摸出颗丹药塞嘴里,腮帮子鼓了鼓咽了,又把手按回阵眼上。

在这些人的身后,原本有一批各家弟子在戒备,三三两两散在宫殿四角,有的蹲在地上擦兵器,有的靠着柱子打瞌睡,还有个年轻弟子正偷摸从怀里掏干粮往嘴里塞,被领头的看见了拿眼一瞪,那弟子赶紧把干粮塞回去,假装在系鞋带。可当石子腾那挺拔的黑衣身影、以及那杆散发着嗜血凶威的【天荒】画戟出现在宫殿入口的瞬间——

“刷!”

整个地下宫殿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跌入了极冰炼狱!

所有正在施法、戒备的大教强者与世家名宿,齐刷刷地转过头来,数十道如同利剑般的强横神念横空扫过,死死地锁定了石子腾!那神念扫过来的时候带着各种颜色,有火红的、有银白的、有墨绿的,在空气里织成一张密密的网。那个刚才偷吃干粮的弟子干粮还攥在手里,被这股气势一激,手一哆嗦,干粮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他低头看了一眼,愣是没敢弯腰去捡。

“盘古?!”

姜家的一位半步仙台老者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失声惊呼。这老头是姜道虚的族弟姜道玄,跟姜道虚长得有七八分像,就是眉毛短了半截,说话的时候爱拿手捋眉毛,捋一下顿一下:“你怎么可能站在这里?!落仙崖外有十方绝魔阵,谷口更有姬家的几位长老和三头冥狮镇守,你……”他捋眉毛的手停在了半截,眉毛上沾着的汗珠子滴下来,滴在手背上,他自己都没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