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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石子腾的目光从断剑上收回来,杀意沉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冷、更硬的东西,“当年这尊大成圣体根本不是寿尽而亡。地府下了诅咒,他晚年气血衰败,不死道人趁他虚弱,用这柄淬了通天冥宝碎片的断剑洞穿了他的心脏。圣体陨落之后,诅咒、断剑和帝阵的镇压力搅在一起,才发生了这种畸形的异变。”
他的声音不高,但谷口外的姬远山和柳如眉都听到了。姬远山的脸色变了,他显然不知道这段秘辛。柳如眉的手攥紧了拂尘,指节发白。摇池的古籍里只记了“不死道人偷袭”这一层,地府在背后下的黑手,她们并不知道。
“吼——!!!”
似乎是感受到了石台的破碎和本体的暴露,那具圣体残骸猛地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空洞而深邃的眼眶,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团燃烧着的黑色鬼火。那鬼火比方才暗了一些,但更加躁动,像是知道自己的末日快到了,反而豁出去了。一股恐怖绝伦的自爆波动,从那具残骸的心口处轰然扩散开来。那波动一圈一圈地荡开,每荡一圈,残骸骨骼上的暗金色就亮一分,像是要把骨头里最后那点圣体精血全部点燃。
“不好!这怪物要玉石俱焚,引爆体内的圣体精血与残存道则!”
远处的燕赤行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大喊道。他这一嗓子喊得又尖又响,把旁边几个姬家的年轻弟子都吓了一跳。一尊大成圣体若是选择自爆,那产生的毁灭威力,足以将方圆数千里内的崇山峻岭连同里面的所有生灵瞬间从地图上彻底抹去。燕赤行虽然不知道具体能炸多远,但他估摸着自己站的地方肯定在“抹去”的范围之内。
“公子!跑吧!这玩意儿真要炸了!”燕赤行喊完那一嗓子,已经转身准备拽着李长风跑了。
“想死?问过我没有?”
石子腾眼中寒芒一闪,非但没有后退,反而一步跨出,直接来到了那具圣体残骸的头顶上方。他的重瞳在这一瞬间开到了极致,黑金双色的光芒几乎溢出了眼眶,像是两轮小小的太阳。他看清楚了自爆波动的源头:那截断剑还插在心口的位置,剑身上的血管纹路正在疯狂跳动,每一次跳动都把诅咒之力往残骸深处压一分,逼迫残骸用自身的圣体精血去对抗,对抗到最后就是自爆。
要停住自爆,先拔剑。
他没有丝毫迟疑,右手成拳,掌心之中浮现出一轮黑白交织的太极阴阳图。那太极图只有巴掌大小,但旋转的速度极快,快到边缘的阴阳鱼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一圈灰白色的残影。
“重瞳开天,阴阳镇封!”
石子腾的双眸之中,黑金双色的神芒暴涨到极致,两道实质般的光柱直接射入圣体残骸的双眼之中。光柱冲进那两团黑色鬼火里,像是烧红的铁钎插进了冰水里,发出剧烈的“嗤嗤”声。鬼火被强行定住了,自爆的波动猛地一滞。那感觉就像是一辆狂奔的马车被人一把攥住了轮子,轮子还在转,但转不动了。
同时,他的左手一挥,天荒画戟带着滔天的混沌气压在了那截锈迹斑斑的远古断剑之上。画戟的月牙刃卡住剑身,龙纹疯狂蠕动,张开嘴咬住了断剑表面的血管纹路。
“给我……吸出来!”
轰!
石子腾体内的混沌祖血疯狂涌入断剑之中,强行切断了断剑与圣体残骸之间的诡异联系。混沌祖血和断剑里的诅咒之力在剑身上短兵相接,发出密集的爆鸣声,像是滚油里倒了一瓢水。那些血管纹路一条一条地崩断,每断一条,断剑表面的灰黑色就淡一分,圣体残骸骨骼上的暗金色就亮一分。
“滋滋滋……”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腐蚀声,那截插在圣体心口的断剑被石子腾硬生生地拔了出来!拔出来的瞬间,一股积攒了千万年的黑色怨气从伤口处喷涌而出,冲起足有丈许高,被天荒画戟的龙纹迎头咬住,三口两口吞了个干净。
断剑离体的瞬间,那具圣体残骸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骨骼深处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咔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重新归位。原本暴虐狂躁的黑色鬼火竟然渐渐平静了下来,从浓黑的火团变成了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灰色。火焰的形状也变了,从张牙舞爪的凶兽模样,慢慢收拢成了一个安静燃烧的小火苗。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解脱与安详。那种安详从骨骼深处一丝一丝地渗出来,像是冻了千万年的冰终于化了。
“嗡……”
那一刻,整座断魂谷上空的紫黑色瘴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净化了一般,露出了久违的清明苍穹。天光从裂开的瘴气缝隙里漏下来,灰白色的,很淡,但在这座千万年不见天日的谷底,已经亮得刺眼了。一缕金红色的圣血从圣体残骸的眉心处飘出,那血凝而不散,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温润如玉的光华。光华中隐隐浮现出一幅极其模糊的画面:一个魁梧的身影站在一座黑色的山崖顶上,背对着画面,衣袍在风中翻卷,肩膀极宽,脊背挺直。
那画面只闪了一瞬就碎了。金红色的光华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没入了石子腾的眉心之中。
“轰!”
石子腾浑身一震,只觉得脑海中轰然炸响。那感觉比挨一记圣主全力一击还要猛烈,无数关于大成圣体生前征战诸天、镇压太古万族的记忆碎片与至高感悟,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识海。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浑身浴血的身影,独自站在一片黑色的山崖上,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太古生物尸骸。那身影的拳头碎了,骨头茬子露在外面,但他还在打。他看到了那身影晚年坐在石台上,浑身长满了墨绿色的毛发,一边咳血一边用帝阵的符文往自己身上烙。他看到了不死道人从暗处走出来,那张脸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清清楚楚,眼睛里全是等待猎物衰弱之后的耐心和贪婪。
那些记忆碎片来得太猛,石子腾的识海被冲得七零八落。但他的重瞳在这一刻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黑金双色的光芒像两道闸门,将那些碎片按照时间和因果一层一层地码放整齐,不让它们乱窜。他的眉心处,隐隐有一层宛如实质般的金色神辉在流转,那是神识彻底液化、仙台雏形彻底稳固的无上契机。他的四极秘境第四极的壁障在这一刻被圣体感悟硬生生撞开了一道裂缝,裂缝中透出的光比之前亮了一倍不止。
“这……这就解决了?!”
谷口外的姬远山和摇池长老目瞪口呆地看着谷内的变化,揉了揉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一尊令人谈之色变的绝地凶物,竟然被这个年轻散修三两下就给强行镇压、净化了?他们方才还赌咒发誓说这东西根本打不过,结果转头就被盘古按在地上拔了剑。
姬远山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老夫……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井底之蛙。”
柳如眉没有说话,但她的拂尘垂了下来,尘尾的白丝安静地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断魂谷底。
石子腾缓缓落下身形,站在那具暗金色的圣体残骸前方。他的呼吸比方才粗重了一些,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很亮,亮得有些扎人。左掌心的灼伤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攥碎黑色光团时留下的,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粉嫩的新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虽然失去了生机,但这具大成圣体的遗蜕依然是世间罕见的无上宝物,无论是用来炼制绝世战衣,还是用来参悟圣体秘法,都有着无法估量的价值。骨骼上的暗金色已经恢复了大半,那些被诅咒侵蚀的灰黑色区域缩小到了几处边角,像是墨迹被水冲淡了。
石子腾大袖一挥,直接将这具圣体残骸收进了储物戒中。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磕着碰着。收进去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上还残留着从遗蜕骨骼上沾来的一点金粉,在昏暗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他想起老头子说过的话:“圣体那帮人,活着的时候替人族扛了一辈子,死了还得替人族扛下一辈子。你要是哪天遇上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帮不了,至少别往人家骨头渣子上踩。”
“老头子,这回我帮了两把。”石子腾低声嘟囔了一句,把手上那点金粉搓了搓,搓进了皮肤里。
随后,他转过头,目光冷冷地扫向谷口方向。
在那里,姬远山和摇池长老等人正战战兢兢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姬远山手里的传影铜镜还在亮着,镜面上映着石子腾刚才收遗蜕的画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把镜面扣在了手心。
“看够了吗?”
石子腾冰冷的声音隔空传了过去,清晰地落在了每一个大教高手的耳中,“既然看够了,还不滚?难道非要留在这里,让我请你们吃顿饭不成?”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钉子钉进木板里的,钉完还拿锤子砸了两下。
听到这话,姬远山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连忙冲着石子腾的方向拱了拱手。那手拱得极快,腰也弯得极低,差点没闪了老腰。他带着姬家的精锐连滚带爬地掉头就跑,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个姬家年轻弟子跑的时候鞋掉了都没敢回头捡。
柳如眉倒是比他从容一些。她深深地看了石子腾一眼,目光在他眉心那层尚未完全收敛的金色神辉上停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带着摇池的门人弟子迅速撤离。她走之前,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拂尘往臂弯里一搭,转身走了。那个先前问“是不是先天混沌祖气”的年轻女弟子跟在她身后,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了一眼谷底,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某种说不清的向往。
片刻之后,原本热闹的断魂谷外,变得空无一人。只有风穿过谷口,把地上那些散落的碎石吹得沙沙响。
燕赤行和李长风快步跑了过来。燕赤行的腿还有点软,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但脸上的谄媚笑容已经迫不及待地挂了上去。他跑到石子腾跟前,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从石台上崩下来的、还带着半截帝阵符文的碎石,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塞进了自己口袋里。然后他竖起大拇指,满脸堆笑:“公子神威盖世!连大成圣体的遗蜕都给收了,这回咱们可真是发了天大的财了!那具遗蜕的骨头,我摸了一下收进储物戒的时候,硬得跟什么似的,肯定能卖……不是,肯定能派上大用场!”
李长风没他那么兴奋。他站在石子腾面前,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确认恩公身上没有大伤,才松了口气。他的目光落在石子腾左掌心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上,嘴唇动了动,想说“恩公您受伤了”,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矫情。恩公连圣主都宰了,一道口子算什么。他最后只是闷闷地说了一句:“恩公,那个断剑,我看它拔出来的时候还在动。那东西留着是不是不安全?”
石子腾低头看了一眼被他随手扔在地上的那截断剑。断剑失去了剑身上的诅咒之力,表面的血管纹路已经彻底暗淡了,变成了一截普普通通的、锈得发黑的废铁。但他知道这东西不能随便扔,地府的东西,哪怕是一块碎片,落在有心人手里也能惹出麻烦。
“收起来。回去找个地方封住。”石子腾把断剑踢到燕赤行脚边,“这东西是通天冥宝的碎片,地府用来下诅咒的。扔在外面,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捡去,又得生出事来。”
燕赤行低头看着脚边那截灰扑扑的断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小心翼翼地用脚尖碰了碰,确认没反应,才用两块碎石当筷子把它夹起来,扔进一个单独的储物袋里,扎紧了口,又在外面裹了三层布。
石子腾收起天荒画戟,摇了摇头,目光望向东荒更深处的天穹。他的眉心那层金色神辉已经收敛了,但重瞳深处多了一点东西,像是从圣体记忆中带出来的一缕沉甸甸的、被岁月磨得温润的厚重感。
“走吧,圣崖的事只是一个小插曲。”
他转身朝着谷口走去,脚步不快,但很稳。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了一下,伸手按了按胸口。龙纹黑金在皮肤,像是两个人在走路,步调渐渐合上了。
“东荒这盘棋,才刚刚开始下呢。”
燕赤行和李长风跟在他身后,一左一右。燕赤行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空荡荡的石台。石台碎了,神链断了,圣体遗蜕被收走了,连那截断剑都被塞进了储物袋。谷底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被混沌气犁过的、翻着新土的暗红色地面。
“公子,”燕赤行快走两步追上来,压着嗓子问,“那个不死道人……就是您说的封神榜挂在山顶上那位,他要是真醒了,咱们打得过吗?”
石子腾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头飘过来,平平淡淡的:“打不过。”
燕赤行的脚步顿了一下。
“打不过就跑。”石子腾补了后半句,“跑的时候你带着长风先走,我来断后。你那个遁地符别舍不得用,该扔就扔。”
燕赤行张了张嘴,最后把遁地符从口袋里掏出来,换到了最顺手的那只袖袋里。
李长风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碎裂的石台。他想起方才那缕金红色光华没入恩公眉心时,自己心里冒出来的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感觉像是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在隔着千万年的岁月,朝这边点了点头。
他把这个感觉记在了心里,没跟任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