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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原县公安局。
孙有福把公文包平放在桌上，从里头摸出一个文件夹，双手交叠搭在肚腩前，面容和顺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罗峰。
“罗队长，大过年的局里同志还在连轴转，确实辛苦，我接到传唤通知就过来了，后勤上的材料我也一并带来了，我是来配合工作的，有什么问题尽管问。”
罗峰没有接对方递过来的话头，直接问道：“正月初五晚上，迎宾楼二楼富贵竹包间，那顿饭是你张罗的？”
孙有福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神色毫无慌乱。
“那晚我在学校锅炉房核对煤炭进账，当班锅炉工老马能替我作证，而且我前几天一直在跑暖气管道防冻的事，哪有闲钱去客运站那边下馆子。”
罗峰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询问：
“周婉秋的父母已经全招了，你把老两口叫到你办公室，是你介绍那男的去见他们，也是你当面担保，说只要这桩婚事办成，周婉秋的编制就能调进县教育局。”
孙有福叹了一口气，两只手在中山装衣角上揉了揉，无奈道：
“罗队长，话要是这么说，可就真冤枉我这个热心肠了，老周两口子在校门口吵吵闹闹，逢人就说闺女不给家里寄钱，引来不少老师围观，我作为校务处管后勤和保卫的中层，总不能看着影响教学秩序，才把他们请进屋里喝口热水，劝他们家和万事兴。”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又道：
“闲聊时老两口念叨着闺女岁数不小了，老家那边催着定亲，托我这个同城老乡帮着张罗个条件好点的人家，我手头正好有社会上的朋友托人相亲，我就随手把两边的人聚在一块儿吃了个便饭，介绍对象犯法吗？我这是好心。”
罗峰顺着话题，问道：
“男方全名叫什么？在哪个单位上班？家住哪？”
孙有福皱着眉毛想了半晌，右手抬起来捶了捶后脑勺，嘴里吐出一串咳嗽声。
“罗队长，这你可真问倒我了，那人是我去年在市建委跑项目指标时，跟几个搞土建的老板在酒局上碰见的，大家都喊他韩总，至于身份证上叫什么，这种隐私我一个外人哪好意思刨根问底，萍水相逢，我哪知道人家底细。”
孙有福从容地靠向椅背，随后他从包里抽出一张草稿纸，推向罗峰眼前。
“罗队长，如果我这牵线搭桥的事好心办成了坏事，组织上该怎么处分我我都认，但周老师坠楼的事，根本原因还是她性子太刚烈，跟家里长辈赌气，真怨不到我头上。”
罗峰没去接，反而自己也抽出一份纸张，一把拍在桌面上。
“这个小灵通号码，最近一个月内，跟你通过四十二次，平均通话时间在五分钟以上，你刚才不是说萍水相逢吗？”
孙有福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不到三秒，随即摇头失笑起来。
“哎呀罗队长，你办刑侦太警惕了，这个号码是给一中后勤干活的包工头老刘，就是那个常年带着县农机厂下岗职工给学校补漏房顶的刘金柱，年后县里要检查危房，我催着他把主教学楼屋顶的油毡重新滚一遍，工程上的事扯皮多，价钱压得低，工期又催得紧，我跟他打几个电话对对账目，这太正常不过了，那是给学校修房顶的，打电话谈工程。”
罗峰转头看向门口，守在门边的小李点了一下头。
两分钟后，小李推门跨进来，把写好的通话记录单贴在罗峰耳边递过去，小声说道：
“核实过了，刘金柱在电话里直接认了，说那部小灵通确实是他用老丈母娘的身份证办的，但买回来没几天就借给一个在客运站货场跑长途的大货车司机用了，号码借出去半年了，谁用的他真不知道。”
罗峰听完这几句耳语，把钢笔按死在桌面上。
孙有福的神色没有半点游离，坦然迎着罗峰的打量，还挤出一道浅浅的苦意。
从包工头的代办电话，到酒桌上的韩总，再到迎宾楼避开摄像头的后门与现金结账，孙有福把每条线都提前切断了，就等着县局派人来问。
只要没直接物证能把那二十万现金跟孙有福画上等号，口供里的所有指控就只能停留在道德层面的拉偏条与违纪介绍对象。
孙有福看着罗峰沉默的动作，身子前倾，双手合十按在胸口，叹着长气打破僵局。
“罗大队长，周老师的后事才是要紧事，人既然已经走了，总不能让她一直冷冰冰躺在停尸房里，死者为大，老周两口子在校长办公室闹得鸡飞狗跳，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作为校务处负责人，愿意代表学校去把这个善后协调起来，工会那边挤一挤，后勤杂项经费里平一平，哪怕凑个三万五万的抚恤金，让老人拿点钱回家，也是积德。”
罗峰冷哼一声，喝道：“学校的钱，轮不到你拿去封人家的嘴。”
孙有福被呛了一句，也不恼怒，顺从地把公文包拎回腿面上，抬起左手腕看看了看手表。
法定的传唤时限已经临界，除了周家老两口那份没有第三方证实的孤证口供，刑侦队拿不出任何限制其人身自由的强制文书。
“罗队，要是局里暂时没有其他具体问题要问，一中后勤那边还压着几张开学煤炭供应的调拨单等我签字，我随时听候县局随叫随到。”
罗峰听到对方的意思，只好挥手示意小李过来，“让他签字，按手印走人。”
孙有福按完手印后，起身朝屋里两名干警略一欠身，走出询问室。
......
下午两点，北原市市委书记办公室。
办公桌上的茶杯已经凉透，茶汤表面泛起一层深褐色的茶垢，许天单手翻阅着罗峰递上来的排查汇总表，指节在刘金柱那份笔录上点了三下。
罗峰站在桌前，连忙再往前几步。
“孙有福这块滚刀肉在学校后勤混了十五年，对规章制度门清，包工头的小灵通线头被他掐死了，迎宾楼那边也没有其他证据，没有硬证，扣不住他。”
许天把材料合拢推到一旁，拉开抽屉摸出一包红梅烟，递给罗峰一支，自己也咬上一根点燃，烟气顺着窗缝透进来的冷风慢慢撕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