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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八,野狼沟北坡的崖壁底下。
天冷了,崖壁上的苔藓枯得发黑,只有背风处的石缝里还残留着一小片暗绿色的湿气。沟底的溪流瘦成了一条线,在石头缝里淌得悄没声儿的,有些浅坑已经冻了薄冰,亮晶晶地嵌在卵石中间。继业蹲在那块他蹲了不知道多少回的大青石上,膝盖上横着老鹰杆,仰头看着崖壁中段的鹰巢。
金翼和母雕轮流趴在巢里,已经趴了二十来天了。继业每天晌午都来蹲一会儿,远远地看着巢里的动静,不敢靠近。上回他把小鹰从巢里掏出来的时候金翼没拦着,可那是小鹰已经半大了、能站起来了的时候。刚孵出来的幼雕他连碰都不敢碰,怕母雕受惊把蛋踩碎了。
今儿个他刚到崖壁底下就觉出不对劲了。金翼没有趴在巢里,它蹲在巢沿上偏着头朝巢里看,母雕也站在巢边,两只鹰的脑袋凑在一起,像是在看什么。继业蹲在大青石上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看见巢沿上探出来一个灰白色的小脑袋——毛茸茸的,眼睛还没睁利索,嘴张得大大的,朝着天空嗷嗷地叫。
“孵出来了。”继业蹲在大青石上,嘴里念叨了一句,攥着老鹰杆的手紧了紧。
他又看了一会儿,第二只脑袋从母雕翅膀底下钻出来了。两只幼雕都刚出壳,灰白色的绒毛裹着小小的身子,脑袋上还沾着蛋壳的碎屑,眼睛半睁半闭的,嘴巴张着要食吃。母雕蹲在巢里把两只幼雕往翅膀底下拢了拢,金翼从巢沿上飞出去,朝北面的林子飞走了——去给幼雕找食去了。
继业蹲在大青石上把老鹰杆搁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那本磨毛了边角的狩猎日志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十一月初八,金翼第二窝孵出来了。两只,一公一母。跟去年一样。”他写完了把日志合上揣回怀里,又看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往屯子走。
接下来半个月,继业每天晌午都来崖壁底下蹲着。他不靠近巢,只在离崖壁大约半里地的那棵大柞树底下远远地看着。金翼和母雕轮流飞出去找食,叼回来野兔或者山鸡,撕碎了喂给两只幼雕。两只小东西长得飞快,绒毛从灰白色变成了深灰色,翅膀上冒出了硬羽的尖,眼睛也睁利索了,亮晶晶的,看什么都新鲜。有时候金翼飞回来落在巢边上,两只幼雕就扑上去抢它嘴里的肉条,抢得吱哇乱叫,被母雕一翅膀扇开了才老实。
到了十二月初,两只幼雕已经能站在巢沿上扑腾翅膀了。一只体型大些,胆子也大,经常站在巢沿最外面那块石头上扑棱着翅膀朝底下看,好几次差点掉下去,被母雕一爪子扒拉回巢里。另一只体型小一圈,胆子也小,总缩在母雕翅膀底下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等大那只扑腾够了回到巢里了它才敢探出整个身子来。
“大翎和小翎。”继业蹲在大柞树底下给两只幼雕起了名字。大翎是那只体型大的,小翎是那只体型小的。
马勺子听说金翼又孵了一窝之后天天缠着继业要去看。继业被他缠得没辙,带着他去了崖壁底下蹲了一回。马勺子蹲在大柞树底下仰头看着巢里那两只扑腾翅膀的幼雕,眼睛亮得跟捡了钱似的,嘴里念叨着“这大翎真壮实,翅膀一扑棱跟个小扇子似的”。
“继业,大翎给我呗?”马勺子蹲在地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了搓,“我训狗训了一年多了,训得也不差,你上回还夸铁头和花脖训得好。鹰我也能训,我照着你在夜校里教的那套法子训,训坏了算我自己的。”
继业蹲在旁边没有马上接话。他仰头看着巢里那两只幼雕——大翎站在巢沿上又扑腾起来了,翅膀扇得呼啦啦响,差点从巢沿上栽下去;小翎缩在母雕翅膀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着哥哥折腾,等大翎掉回巢里了才从翅膀底下钻出来,伸着脖子朝底下看。
“大翎胆子大,可性子野,不一定好训。它看见什么都要冲上去试试,训的时候得花大力气磨它的性子。”继业把目光从巢里收回来,看着马勺子,“小翎胆子小,可观察力强。你看它缩在翅膀底下的时候眼睛一直没闲着,大翎扑腾的时候它在看,金翼飞回来的时候它在看,底下有人走过来的时候它也在看。这种鹰训出来稳当,不会瞎冲。”
马勺子蹲在地上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那你是说,大翎不好?”
“不是不好。大翎这样的鹰训好了是猛将,冲在前面赶大牲口用得着。小翎这样的鹰训好了是稳将,在后面压阵、报信、看场子,靠得住。”继业把老鹰杆横在膝盖上,偏过头看着马勺子,“你要训,我不拦你。可得等它们会飞了再说。到时候你把它们放出去,看它们自己选谁。鹰认人不认人情,它愿意落你胳膊上,才算是你的。”
马勺子点了点头,从大柞树底下站起来又仰头看了一会儿,才跟着继业往回走。
开了春之后,两只幼雕开始学飞了。先是站在巢沿上扑腾翅膀,扑腾了两天之后大翎第一个飞了出去——它从巢沿上蹦出去,翅膀扇了两下,飞了大约十来步远就往下掉,一头扎进了崖壁他站起来,金翼已经从巢里冲下去了,贴着灌木丛顶梢掠过去,爪子一伸把大翎从灌木丛里捞了出来,托着它飞回崖壁上去了。
“头一回飞都这样。”继业蹲在大柞树底下松了一口气,嘴里念叨着,“金翼当年学飞的时候也摔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