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九月二十,靠山屯的秋收彻底收了尾。
院子里老杏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头上只剩几片黄叶在风里打旋。王晓娟把药坊里最后一批秋黄芪切完了,码在晾晒棚底下的蒲草席子上,一片一片地摊开了,让秋日的干风吹着。她蹲在席子边上把切好的黄芪片子翻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走到合作社堂屋里,把那只装账本的木匣子搬了出来。
匣子里搁着三本账——药材坊的进出账、药铺的销售账、山花队的工分账。她把三本账摊在炕桌上,翻到今年的总账那一页,又把算盘从柜子里拿出来搁在膝盖上,开始一笔一笔地算。算了大半个时辰,她把手里的铅笔头搁在账本上,看着算盘上最后落定的那个数目,愣了一会儿。
杨振庄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王晓娟坐在炕桌前对着算盘发呆。他蹲在灶台边灌了一碗凉水,走过来瞥了一眼算盘上的数目,没有看明白,可看见王晓娟脸上的表情不太寻常。
“咋了?”
“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王晓娟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用铅笔头在上面画了一条线,线的左边写了“药材坊”,右边写了“药铺”,中间画了一个箭头,“今年咱的药材坊一共出了三千多斤干货,药铺那边卖了将近两千斤,剩下的囤在仓库里。药铺那边刨去成本、工钱、铺面租金、老中医的干股分成,净挣了四百七十三块八。药材坊这边净挣了一百九十多块。加起来六百六十多块。”
杨振庄蹲在炕桌另一边,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没有点,就攥在手里听着。
“我算了一笔账。”王晓娟把铅笔头搁在纸上,看着杨振庄的脸,“咱的药材要是直接从药材坊卖给镇上的老百姓,不经过药铺那道手,一斤黄芪片子能多挣六毛。今年药铺那边卖了两千斤货,要是咱自己开个铺子直接卖,刨去铺面租金和人工,能多挣一千来块。一年一千来块,搁在咱这屯子里够干多少事?”
杨振庄把旱烟袋搁在膝盖上,看着炕桌上那本翻开的账本,看了一会儿。
“你是说,咱自己在镇上开个药铺?”
“对。咱自己开。”王晓娟把铅笔头在纸上点了点,“咱的药材品相好,在镇上已经闯出名声了。三嫂上回去送药,周掌柜那边压价,可咱的货搁在他柜台上转手卖一块八到两块,中间的差价全让他赚了。咱自己开个铺子,这差价就是咱自己的。再说了,咱不光能卖黄芪防风这些大路货,还能卖成药——你忘了我配的那些膏药和药丸?老寒腿的膏药、治伤风的药丸、止血的药粉,这些在镇上都是独一份的,搁在别人铺子里卖不上价,可搁在咱自己铺子里,那就是招牌。”
杨振庄把旱烟袋从膝盖上拿起来,在炕沿上磕了磕,没有点着。他蹲在炕桌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问得仔细。
“铺面咋弄?镇上租一间铺面得多少钱?谁来管?你走不开,三嫂也走不开。继业得管猎队,王建国得管合作社的账。铺子里得有人守着,还得有个懂药的人坐堂开方子。咱屯子里除了你,还有谁能坐堂?”
王晓娟把铅笔头搁在账本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看着杨振庄。
“铺面我打听过了。镇上老街东头有一间空铺子,原来是个卖杂货的,租不下去了,房东要往外盘。铺面不大,可搁咱的货够用了。租金一年六十块,比药铺那边的铺面便宜一半。坐堂的人我也想好了——镇上那个退休的老中医陈先生,他给咱药铺供了一年货,跟咱打过交道,人可靠,医术也好。我上回送药的时候跟他提过一嘴,他说要是咱自己开铺子,他愿意来坐堂,条件是要一成干股。我想着一成干股不多,他坐堂能给咱撑门面,还能帮着看方子抓药,值。”
杨振庄把旱烟袋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炕桌上方散成一片灰蓝色的薄雾。他吸了两口烟,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看着王晓娟。
“摊子铺得太大了。药材坊刚稳当了一年,猎队那边明年要进无人谷,家里的事你一个人管着,再加个药铺,你忙得过来不?”
“忙不过来就招人。”王晓娟把账本翻到山花队那一页,用手指头点着上面的名字,“春梅今年干了一整年,分等切药的手艺都练出来了,能独当一面。桂芝孩子小,可手巧,切出来的片子比春梅还匀。小凤跑腿利索,铺子里进货出货的活儿她能管。三嫂管着往外卖货这一摊,她跟镇上药铺打过交道,知道行情。我管着药材坊和药铺的总账,拿大主意。人手够用。”
杨振庄蹲在炕桌旁边抽着烟,听着王晓娟一条一条地说,没有马上接话。他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杏树,看了一会儿。
“你让我想想。”他说了一句。
接下来两天,杨振庄没有提这件事。可王晓娟看得出来他在想。他蹲在院子里磨刀的时候磨着磨着会停下来,蹲在老杏树底下抽烟的时候抽着抽着会盯着某个方向发呆。第三天傍晚,他把三哥和王建国叫到了合作社堂屋里,又把继业也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