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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领到钱的时候蹲在地上数了两遍,站起来走到王晓娟面前鞠了个躬,被王晓娟一把拽住了胳膊:“鞠啥躬,那是你该得的。明年接着干,干好了还有。”春梅咧着嘴笑了,把钱揣进贴身的衣裳兜里。
桂芝抱着娃娃领的钱,娃娃伸手去抓票子,被她拍了一下小手:“别闹,这是娘挣的。”小凤领的钱比去年多了不少,她蹲在墙根底下把票子一张一张地捋平了叠好了,揣进怀里的时候手还在抖,被三嫂看见了,三嫂蹲过去说了一句“抖啥,明年还挣”,小凤点了点头,用力咽了口唾沫。
巴雅尔也分了一份——他跟着走了半趟北坡,从索伦柱营地那边开始跟的,当向导、认兽道、帮着看驮马,干了不少活。杨振庄按半份账给他算的,巴雅尔接过票子和皮张的时候愣了一下,用半生不熟的汉语说了一句“我也有一份?”被格根塔拉在旁边拍了一下肩膀:“你干活了,咋没有?”
分到最后,杨振庄把铁皮箱子里的票子数了数剩下的,又从桌底下的皮张卷子里抽出一张狍子皮和一包风干肉搁在桌上。他站起来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从今年开始,猎队每年留一份‘公账’,搁在合作社柜子里锁着。谁家有难处——揭不开锅了、病了没钱抓药了、房子塌了要修——可以来借。借了写个条子按个手印,有了再还。还不上也不催,等有了再还。”他把那张狍子皮和那包肉拎起来搁在合作社堂屋门口,“今年公账先搁这些。往后每年从分账里扣一份出来添进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刘婶第一个反应过来,把手里的鞋底往膝盖上一拍:“这法子好!谁家没个难处?有了公账,往后不用看人脸色借钱了。”老赵家的媳妇跟着点头,春梅和桂芝也凑在一块儿嘀咕了两句,脸上都带着笑。
三哥蹲在桌子边上把刚领到手的犴皮卷子重新打开了,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捏了捏皮板的厚度,忽然站起来走到三嫂面前蹲下来。三嫂正抱着树苗坐在门槛上,看见他蹲过来了,偏了偏头。
“这皮子给你做件袄子。”三哥把犴皮卷子搁在三嫂膝盖上,又拍了拍树苗的脑袋,“剩下的边角料给树苗缝个坎肩。北坡的犴皮,厚实,挡风。”
三嫂把皮子翻开来看了看,伸手在毛面上捋了一把,点了点头。树苗伸手去抓皮子上的毛,被她娘拍了一下手背:“别抓,回头给你做坎肩的。”树苗缩回手,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抬头看着她爹:“爹,我的石头呢?”
三哥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一下脑门。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圆润的卵石——灰白色,表面被水冲得光溜溜的,是他在北坡古猎道旁边那条溪流里捡的。他把石头搁在树苗手心里,树苗攥着石头翻来覆去看了看,咧开嘴笑了,把石头贴在自己的小脸上蹭了蹭。
那天傍晚合作社院子里摆了三大桌。王晓娟带着山花队的妇女们在灶房里忙了一下午,炖了犴肉、煮了狍子肉汤、蒸了白面馒头,还炒了几大盘子野葱鸡蛋。猎队的人和屯子里的人混着坐,男的喝酒划拳,女的围着锅台说笑,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追着跑。
杨振庄蹲在老槐树底下端着一碗酒,面前搁着一碟花生米。继业蹲在他旁边,碗里也倒了半碗酒。父子俩碰了一下碗沿,瓷碗碰出清脆的一声响。
“明年无人谷的事,你想好了?”杨振庄喝了一口酒,偏过头看着继业。
继业端着碗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想好了。明年开春化冻之后就进。带足绳子、瘴气药、防蛇的草药粉。索伦柱那边说让他也跟着,他对北坡外围熟,进了谷里也能帮着认路。我带队,三叔压阵,格根塔拉当向导。巴图爷爷当年二十八岁进去转了两天,我今年十七,腿脚比他当年还利索,准备足了进去应该能出来。”
杨振庄把碗里的酒喝完了,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热闹。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伸手在继业肩膀上拍了一下。
“明年你带队。我在后头压阵。”
三哥蹲在对面桌子边上正跟孙铁柱划拳,嗓门大得把老槐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两只。三嫂抱着树苗坐在他旁边,树苗手里攥着那块北坡的石头,另一只手抓着一块馒头啃得满脸渣。三哥划拳赢了孙铁柱,回头朝三嫂咧嘴笑了一下,三嫂白了他一眼,可嘴角弯着。
王晓娟从灶房里端了一碗热汤出来,蹲在杨振庄旁边把汤碗搁在他手里。杨振庄接过去喝了一口,偏过头看着她。
“明年继业带队进无人谷。我压阵。”
王晓娟蹲在他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蹲在火堆旁边跟格根塔拉说话的继业。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你压阵,我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