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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四,天还没亮透,三嫂就把驴车赶到了合作社门口。
驴是合作社的灰驴,牙口老了点,可拉车稳当,不尥蹶子。三嫂昨晚把车套好了,又用干草把车板子擦了一遍,铺上一层干净的蒲草席子,把药材篓子一只一只地码上去。篓子里装的是山花队今年秋天新采、新切的黄芪、防风、桔梗和柴胡,分等用湿布包好了,码得整整齐齐的。最上面搁着王晓娟特意包的一小篓上等黄芪片,切得薄厚均匀,断面金黄,是给药铺掌柜看的样品。
春梅和桂芝来得也早。春梅背着一只大包袱,里面裹着干粮和水葫芦;桂芝怀里抱着娃娃,娃娃还在睡着,嘴角挂着一滴口水。三嫂看了一眼桂芝怀里的娃娃,皱了皱眉。
“桂芝,你抱着孩子去卖药?镇上人来人往的,万一磕了碰了咋整?”
桂芝把娃娃往怀里搂了搂,声音不高可说得稳稳的:“树苗奶奶帮我看了一秋天了,今儿个她要去闺女家。我不带谁带?再说了,娃娃乖,路上不闹。”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抱着孩子又不耽误讲价。”
三嫂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把手里的缰绳甩了甩,赶着驴车出了合作社院子。春梅坐在车板子右边,桂芝抱着娃娃坐在左边,三嫂坐在车辕上赶驴。秋天天亮得晚,出屯子的时候天边刚泛了鱼肚白,二道岭的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上还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被驴蹄子踩得啪嗒啪嗒响。
从靠山屯到镇上走大路是三十多里,驴车走得慢,得两个时辰。三嫂赶着驴车走了一段,回头看了看车板子上码着的药材篓子,又看了看坐在右边的春梅。
“春梅,你今年分了多少工分?”
春梅把包袱搁在膝盖上,想了想:“两百五十六个工,加上药铺分红,总共一百零三块出头。”
“跟我差不多。”三嫂把缰绳在手里换了个方向,“你那钱咋花的?”
“给我男人抓药花了四十多,剩下的存着给娃娃交学费。我男人那身子,冬天咳得厉害,今年冬天得早点备药。”春梅把包袱带子紧了紧,声音低了些,“要不是娟子姐带着咱干这个,光靠种那几亩地,连药钱都凑不齐。”
三嫂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赶着驴车又走了一段,路两边的林子渐渐稀了,开始看见镇子外围的田地——秋收过后的苞米地光秃秃的,只剩下一排一排的茬子戳在地里,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上面啄食。远处镇子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起来,灰扑扑的一片屋顶,中间夹着几根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三嫂把驴车赶进镇东头那条老街,在药铺门口停下来。这家药铺是镇上开得最久的一家,门脸不大,青砖灰瓦的,门口挂着两串干透了的艾草和菖蒲,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济仁堂”三个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姓周,戴着一副铜边圆框眼镜,镜腿用细麻绳缠着,脸上肉乎乎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可精明都藏在缝里头。
三嫂把驴车停稳了,跳下车辕走到柜台前面,把手里的样品篓子搁在柜台上。
“周掌柜,靠山屯送药的。”
周掌柜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看了看三嫂,又看了看门口驴车上码着的药材篓子,脸上的笑淡了一些。他伸手在样品篓子里翻了翻,拿起一片黄芪对着光看了看,又凑到鼻尖底下闻了闻,搁在柜台上。
“今年这黄芪片子切得还行,可品相跟去年比差了些。去年那批黄芪片子,断面金黄,一片是一片,搁在柜台上不碎不断。今年这批——”他又翻了翻,从篓子里挑出一片切得稍微厚了一点的搁在柜台上,“这厚度不匀。厚了压秤,薄了一碾就碎。再说了,今年镇上好几家药铺都进了新货,价钱压得低。你们这批,我按去年那个价给你,不能再高了。”
三嫂站在柜台前面没有动。她看了一眼柜台上那片被挑出来的黄芪片子,伸手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搁回去,抬起头来看着周掌柜。
“周掌柜,你说的去年那个价,是多少?”
“黄芪片子一斤一块二。今年镇上都这个价,有的还压到一块了。”
三嫂把样品篓子往柜台前面推了推,从里面把王晓娟特意包的那一小篓上等黄芪片拿出来,打开油纸包搁在柜台上。那包黄芪片切得薄厚均匀,断面金黄透亮,一片一片地码得整整齐齐的,搁在柜台的木板上跟摆了一排小铜钱似的。
“周掌柜,你再看看这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