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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八,北坡外围第三条沟。
猎队从索伦柱的营地出发走了四天,把外围三条沟走了个遍。第一条沟往东北方向,沟底宽绰,兽道多,猎队打了两头狍子和一头小野猪;第二条沟往西北方向,沟深林密,药材多,王晓娟要是在的话得高兴坏了,可猎队里没有正经采药的人,只顺手采了些路边常见的黄芪和防风;第三条沟往正北方向,最远,走到沟底的时候已经能看见岭脊线了,翻过那道岭就是无人谷的方向。
这天下午猎队从第三条沟的沟底往回走。来的时候走的是沟底南面的缓坡,回去的时候继业走在前头探路,看见北面坡上有一条被灌木和苔藓盖住的窄道,隐约能看出路面的痕迹——路基比两边的地面低一些,踩上去硬邦邦的,是被人踩实了的土。他蹲下来扒开路面的苔藓看了看,底下的土颜色发白发硬,跟周围松软的腐殖土完全不一样。
“爹,这条路不对劲。”继业蹲在地上朝他爹喊了一声。
杨振庄从后面走上来蹲在继业旁边看了看那条路。他用手拨开路面上的苔藓和枯叶,又用猎刀在路基上戳了两下——刀尖进去半寸就碰到了硬底,是夯实的土。他站起来朝路的走向看了一眼——那条路从沟底往北延伸,穿过一片密实的灌木丛,消失在坡上的林子里。
“老猎道。”杨振庄的声音不高,可语气里有一种少见的郑重,“早年间老辈猎人踩出来的道。踩了几辈子,路基踩实了,长不出草来。后来没人走了,苔藓和灌木长上来了,可底下的路基还在。”
三哥从后面跟上来蹲在路边看了看,站起来朝路的北面看了一眼,回头跟杨振庄说了一句:“这条路往北通的,翻过岭就是无人谷的方向。老辈猎人怕是也往那边走过。”
杨振庄点了点头,把猎枪从肩上取下来端在手里:“走,顺着这条道走一段,看看通到哪儿。”
队伍沿着古猎道往北走。路不宽,只有两尺来宽,两边的灌木和苔藓长得密密匝匝的,有些地方的灌木枝子伸到路中间来,得用手拨开才能过去。可路基踩上去硬实稳当,比沟底那些松软的腐殖土好走了不少。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路两边的林子密了起来,树干粗壮,树冠在头顶密密地搭着,光线暗了大半。路的走向也开始往东拐,拐了一个弯之后,前面的坡面上忽然露出一片石壁。
石壁不高,大约一丈出头,青灰色的岩面上覆着一层墨绿色的苔藓,可中间有一片苔藓被刮掉了,露出了底下的岩面。继业走在最前面,看见那片刮掉了苔藓的岩面时愣了一下——岩面上有画。
是用赭石画的,颜色暗红,有些地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可整体还能辨认。画的是一群猎人围猎的场景——几个小人手里拿着长矛和弓箭,围着一头巨大的野牛,野牛低着头把角对准了前面的猎人,猎人在牛的侧面和后面各站了几个,有一个小人举着长矛正往牛脖子上扎。画的下方还有一排更小的画——几个小人围着一头鹿,鹿的角画得格外大,枝枝杈杈地分出去老远;旁边还有几个小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钻木取火。
继业蹲在石壁前面看了好一会儿。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岩面上的赭石线条——线条已经渗进石面里了,摸上去跟周围的岩面一样平,可颜色深了一层,像是被石面吃进去了。他站起来朝石壁上面看了看——石壁顶上有一层突出的岩层,正好把画遮在底下,雨水浇不着,日头晒不着,难怪这么多年了还能留下来。
“三叔!爹!你们来看——”继业朝后面喊了一声。
杨振庄和三哥从后面走上来蹲在石壁前面。杨振庄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在岩面上轻轻摸了一遍,站起来朝石壁两端看了看,又蹲下来在石壁底下的地面上扒拉了一阵——底下有一层碎石和干苔藓,扒开之后露出了几块被火烧过的石头,石头表面黑乎乎的,上面还沾着一些碎炭渣子。
“老辈子猎人在这个石壁底下生过火。画是坐在这儿画的,画完了烤火歇脚。”杨振庄把碎炭渣子捏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原处,“这石壁得有些年头了。赭石颜料渗进石面里这么深,没几百年下不来。”
格根塔拉从后面走上来蹲在石壁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指着画下方那一排符号——几个歪歪扭扭的弯钩和叉子,刻在赭石画的边上,像是画的人随手划拉上去的。他看了半天,用手指头点着其中一个弯钩说了一句:“这个……是我们老辈子的话,‘猎场’的意思。这个叉子是‘水源’。这个弯钩加一个点,是‘危险’。”
他站起来往石壁两端走了走,又蹲下来看了看石壁底下的地面,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激动:“这条道,我们老辈子的猎人走过。这个画,我们老辈子的人也画过。我叔叔说过,北坡这片早年是我们鄂伦春人打猎的场子,后来林子密了,路不好走了,才往南迁的。这个石壁上的画,怕是比我们迁过来的年头还早。”
马勺子蹲在石壁前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从驮袋里翻出一块炭条和一张桦树皮,蹲下来就要往桦树皮上画。他一边画一边念叨:“我把这个拓下来,回去给屯子里的人看看,老辈子猎人画的是啥样的——”
“别拓。”继业蹲在他旁边按住了他的手。
马勺子愣了一下:“咋了?拓下来带回去不是更保险?搁在这儿风吹雨淋的,过些年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