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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四,索伦柱的营地。
早晨的北坡被一层薄雾罩着,雾不浓,可也不散,从沟谷底下升起来,贴着坡面往上爬,把帐篷和树都糊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太阳从东边的岭脊后面升起来的时候被雾挡了一层,光散成了碎末子,在雾里散成一片淡黄色的光晕,照在身上不暖,反而带着一股子凉飕飕的湿气。索伦柱家的几条狗蹲在帐篷前面,鼻子朝着北面的方向一抽一抽地嗅着,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索伦柱一大早就起来了。他蹲在帐篷外面的灶台前烧了一壶奶茶,又让媳妇烙了几张白面饼,把昨天剩的犴肉热了一锅。等靠山屯猎队的人都起来了,他把杨振庄和继业叫到帐篷里面,从怀里掏出一只用桦树皮卷成的筒子,递到杨振庄手里。
“我叔叔去年冬天就让我把这个捎给你们。可你们今年进北坡之前我没找着人捎信,就搁在身上一直带着。昨儿个看见你们从沟里上来,我就想着今儿个一早得把这个给你们。”索伦柱把桦树皮筒搁在杨振庄面前,脸上的表情比昨天认真了不少,“这是我叔叔亲口说的话,我一个字一个字记下来的。他说让你们看完就烧了。”
杨振庄把桦树皮筒的封口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卷薄薄的桦树皮。桦树皮上用炭条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笔画太轻了几乎看不清,可整体还能辨认。杨振庄把桦树皮摊在膝盖上,继业蹲在旁边跟着一起看。
“振庄兄弟,我巴图,今年七十三了,腿脚不行了,要不我就亲自去北坡找你们了。有些话得当面说,可我说不了,让索伦柱替我记下来。”
“北坡深处那个无人谷,你们千万别进去。我年轻的时候进去过一回,那年我二十八,仗着腿脚快、胆子大,不听老人的劝就往里钻。进去走了两天,迷了三回,转来转去都在原地绕。谷里的林子密得看不见天,沟连着沟、岔连着岔,看着都一个样,做标记也不管用——我在岔路口堆了石头,回头再走的时候石头还在,可我认不出哪个是我堆的,每块石头都长得差不多。那回我转了两天才找着出路,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腿肿了三天。从那以后我再没进去过。”
“谷里有瘴气,夏天最重。早上和傍晚瘴气沉在沟底,闻着有一股子烂草根子的甜味,吸进去头晕、恶心、浑身没劲。我那年出来之后咳了半个月,肺里像灌了凉水似的。你们要是非得进,得等中午日头最毒的时候进,那时候瘴气散得差不多,可也不能待太久,太阳偏西之前必须出来。”
“谷里还有一样东西你们得防着——蛇。不是寻常的蛇,是那种盘在石头缝里的大蛇,跟小碗口那么粗。我那年进去的时候在谷底一片石头滩上看见过一条,盘在石头缝里晒太阳,我离它十来步远它就抬起头来了,吐着信子盯着我看。我没敢动,慢慢退回去了。你们要是进去了碰见蛇,别跑,别喊,慢慢往后退,退远了它就不追了。”
“谷里有没有值钱的药材和兽道,我没走到最深处不知道。可光凭外面这几条沟和瘴气,我劝你们别拿命去换。你们去年翻了大岭已经够远了,见好就收。明年要是还来北坡,走外围这几条沟就行,无人谷留着,等准备足了再说。”
桦树皮的最后一行字写得更小,炭条快磨秃了,笔画糊成了一片,可杨振庄凑近了还是认出来了——“巴图,于北坡营地。我叔叔说,该说的说了,你们自己拿主意。”
杨振庄把桦树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搁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继业蹲在旁边把那卷桦树皮拿起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桦树皮放回杨振庄膝盖上,站起来走到帐篷外面。
他站在帐篷门口朝北面看了一会儿。北面的岭脊在雾里露出一道灰白色的轮廓,岭脊那边就是无人谷。雾从岭脊那边翻过来,沿着坡面往下淌,在沟谷里聚成一片灰蒙蒙的海,看不见底。金翼从帐篷顶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偏着头朝北面的方向看了一眼,发出一声低低的、拖得长长的鸣叫。
三哥从旁边走过来蹲在继业旁边,顺着他的目光朝北面看了一眼,嘴里叼着一根干草茎嚼了嚼,吐掉了。“听人劝,吃饱饭。巴图那老头在北坡活了一辈子,他说不能进,那就是不能进。咱今年把外围这几条沟走完,把大本营建稳当了,明年把该备的东西备足了再来。无人谷搁在那儿又跑不了。”
继业蹲在地上没有接话。他把老鹰杆横在膝盖上,手指头绕着杆头的红绳慢慢转了一圈。他低头看着杆身上那些被手指和手掌磨出来的凹槽,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回帐篷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