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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根塔拉又做了一遍,这回放慢了动作,让马勺子看清楚他的手腕和胳膊的角度。马勺子蹲在旁边跟着比划了两下,动作笨拙得很,胳膊抬得又急又猛,星点被他的动作惊得从格根塔拉手臂上飞了起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没落下来,又飞回格根塔拉那边去了。
马勺子蹲在地上愣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继业蹲在他旁边把桦树皮搁在地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别急。你方才那个抬法,胳膊一下子举过头顶了,鹰以为你要打它。你慢慢抬,抬到肩膀那么高就停住,等它自己飞。”
马勺子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把胳膊慢慢抬起来,抬到肩膀那么高就停住了。星点从格根塔拉那边飞过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犹豫了一下,没落下来,又飞回去了。马勺子把胳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又急又臊。
“它不落。”
“你头一回,它不认你。你得先跟它处几天,喂它几回食,让它记住你的味儿。等它认你了,你再放它飞,它才落你胳膊上。”继业把桦树皮卷起来搁在膝盖上,“赵老蔫爷爷当年训金翼的爹,蹲了整整一个月才让那鹰落在他胳膊上。你才试了一回,急什么。”
格根塔拉在旁边把星点托在手臂上,摸了摸它的胸羽,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继业,你这鹰,比我见过的所有鹰都通人性。”
继业偏过头看着他。
“我叔叔养过好几只鹰,我也帮着训过。可那些鹰认了主之后,只认一个人,别人靠近就抓。你这只星点,方才马勺子朝它挥手它没抓他,就是飞走了。它知道马勺子是自己人,不下狠手。”格根塔拉把星点托起来送到马勺子面前,“你再试一回。这回别抬手,先把手指头伸过去让它闻闻。”
马勺子把手指头伸过去,星点偏着头看了看他的手指,用喙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啄。马勺子把胳膊慢慢伸平了,星点在格根塔拉手臂上蹲了一会儿,然后展开翅膀飞过来,落在马勺子的手臂上。爪子抓上来的时候马勺子龇了龇牙,胳膊晃了一下,可他咬着牙稳住了,没有缩回去。星点在他手臂上蹲稳了,收了翅膀,偏着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满意意味的鸣叫。
马勺子蹲在地上,胳膊伸平了,眼睛盯着星点蹲在他手臂上的样子,嘴咧得能看到后槽牙。他没敢动,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生怕一动星点就飞走了。
杨振庄蹲在石穴门口抽着旱烟,一直没有开口。他听完了继业讲的那些话,又看完了马勺子和格根塔拉试的那几回,把旱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围着火堆的人都偏过头看着他。
“你老蔫爷爷教你的东西,你没掖着藏着,这很好。”杨振庄把旱烟杆别回腰带上,看着继业,“鹰猎这东西,老辈子猎人是传儿不传女、传内不传外,怕别人学了去抢自己的饭碗。可传着传着就传丢了。你老蔫爷爷那辈人把手艺传下来了,咱这辈人要是捂在自己手里不往外传,下辈人就学不着了。你今儿个晚上把这些东西讲给马勺子、讲给格根塔拉、讲给乌力罕和孟和,做得对。”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圈火堆旁边的人:“不光鹰猎。往后猎队里凡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手艺——看兽道、认蹄印、布套子、选猎狗、采药、看天气——都得教给新人。不教,手艺就断了。断了就捡不回来了。”
三哥靠在通铺上听着,偏过头来插了一句:“我那个猎狼的套阵,等伤好了也教。马勺子你到时候跟着学,别再拿个铁丝绑得松松垮垮的就出去糊弄事儿。”
马勺子被点到名,缩了缩脖子,可嘴里应得挺痛快:“学!三哥你教啥我学啥。”
那天晚上火堆烧了很久,火堆旁边的人一直没散。格根塔拉用蒙古语教乌力罕和孟和吹鹰哨,两个人学得舌头都打结了,吹出来的声一会儿像鸟叫一会儿像放屁,被马勺子笑了半天。马勺子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他蹲在火堆旁边反复练“啾啾”那两声,练到后来嗓子都哑了,可终于吹出了一声勉强像样的短哨。星点蹲在格根塔拉手臂上,听见那声哨偏了偏头,没有飞走,算是认了。
继业蹲在火堆旁边把那卷桦树皮收好了揣进怀里。他站起来走到石穴门口蹲了一会儿,看着溪流从门口淌过去,水声哗哗的。金翼从石穴顶上飞下来落在他肩膀上,偏着头看了看火堆旁边还在练哨子的马勺子,又看了看继业,发出一声低低的鸣叫。
继业伸手摸了摸它的胸羽,低声说了一句:“你儿子往后也得学。等它长大了,教给小鹰。小鹰再教给它的儿子。一代一代传下去,断不了。”
金翼偏了偏头,用喙蹭了蹭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