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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北坡大本营的第四个晚上。
三哥的伤养了两天,肋部的绷带换了三回药,王建国每天早晚各检查一遍,确认没有发炎化脓。三哥自己觉得已经好了大半了,能下地走路,能自己端碗吃饭,可杨振庄不让他干活,让他再歇一天。三哥闲不住,白天蹲在石穴门口削木杆,把门板松了的几根细木条重新加固了一遍,又削了几根备用的猎刀柄,码在物资堆旁边。
这天傍晚吃过晚饭,天还没有全黑。北坡的夏天黑得晚,太阳虽然落到岭脊后面去了,可天还亮着,西边的云彩被烧成一片橙红色,把整片林子照得暖融融的。火堆在石穴门口烧着,干柴噼啪作响,火星子往上蹦,在傍晚的光线里亮晶晶的。马勺子蹲在火堆旁边把碗筷洗了,林大山把驮马牵到溪边饮了水拴回树底下。格根塔拉蹲在溪边一块石头上,正用一块磨石磨他的猎刀,刀刃贴着石面一下一下地推着,沙沙的声音在傍晚的安静里格外清楚。
继业从石穴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桦树皮和一根炭条。他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把桦树皮摊在膝盖上,炭条搁在手边,扫了一圈围着火堆的人——马勺子洗完了碗蹲在旁边,格根塔拉磨完了刀也凑过来蹲着,乌力罕和孟和两个巴图家来的年轻后生蹲在火堆另一侧,孙铁柱和林大山也围了过来。
“今儿个晚上没事,我教你们鹰猎的规矩。”继业把桦树皮铺平了,用炭条在上面画了一只展翅的鹰,翅膀画得细细的,飞羽一根一根地标出来,“赵老蔫爷爷教我的时候说过,鹰这东西跟狗不一样。狗生下来就是你的,你喂它、训它、打它,它认你是主人。鹰不是。鹰生下来是山里的东西,你要把它从山里请出来,得让它自己愿意。它愿意了,才算是你的。不愿意,你就是掏了它的窝、绑了它的腿,它也不认你。”
马勺子蹲在旁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听得认真。他上回考核的时候过了观察期,可一直没机会正经学鹰猎的事,这会儿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
继业用炭条在桦树皮上画了三条线,一条弯弯绕绕往上走的,一条直直往下冲的,一条平平地滑过去的。“鹰在天上飞,不同的飞法代表不同的意思。看见猎物了,它就这么飞——”他指着那条弯弯绕绕往上走的线,“盘着圈往上走,一圈比一圈高,眼睛一直盯着底下。这是在找猎物,还没确定目标。等它确定了目标,就这么飞——”他指着那条直直往下冲的线,“猛地收翅膀往下压,压到树冠那么高的时候定住,翅膀不动了,悬在半空,脑袋朝下冲着猎物。这时候它要叫了——‘啾——啾——’两声短的,又急又尖。你听见这个声,就知道底下有货了。要是它叫得又长又缓,那是告诉你猎物跑了,别追了。”
马勺子蹲在旁边学了两声“啾啾”,嗓子又粗又哑,跟鸭子叫似的,把蹲在溪边喝水的星点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格根塔拉蹲在旁边笑了一声,被马勺子瞪了一眼。
“你别笑,你学一个我看看。”
格根塔拉蹲在火堆旁边,把两只手拢在嘴边,缩着嗓子叫了两声——“啾——啾——”声音又细又尖,跟星点平时发现猎物时候叫的一模一样。星点从半空中落下来,蹲在格根塔拉面前,偏着头看着他,尾巴微微翘着。
马勺子的嘴张了张,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服气,可嘴上不肯认输:“你从小跟鹰一块儿长大的,你当然学得像。我这才头一回学。”
继业笑了一声,用炭条在桦树皮上又画了两道线:“格根塔拉学得像,是因为他从小听他叔叔吹口哨。可光会学叫声不够,还得会打手势。鹰在天上飞,你在地底下跟它联络,除了吹口哨还得挥手。手势对了,鹰才听你的。”
他站起来走到石穴前面那片空地上,把胳膊抬起来比划着——“胳膊往上抬,慢慢抬,是让它往上飞;胳膊往下压,是让它落下来;胳膊往左摆,是让它往左飞;往右摆,往右飞。动作要慢,要稳,不能急。你一急,鹰就慌了,它一慌就不听你的了。”
他蹲下来回到火堆旁边,把桦树皮翻了个面,在上面画了一只鹰蹲在手臂上的样子:“鹰落下来的时候,你把胳膊伸平了,别缩。它爪子抓上来的时候力道大,你缩胳膊它就抓不稳。抓稳了之后你把胳膊慢慢收回来,让它蹲在你肩膀上或者手臂上。别急着摸它——它刚飞完一身汗,你摸它它烦。等它喘匀了气,你再摸它胸脯上的毛,它就舒服了。”
马勺子蹲在旁边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脑子里记,嘴里小声念叨着“往上抬是往上飞,往下压是落下来”。格根塔拉在旁边听着,点了点头,用蒙古语跟乌力罕和孟和说了几句什么,两个年轻后生也跟着点头。
继业把桦树皮翻回正面,在上面画了最后一幅图——一只鹰蹲在手臂上,手臂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另一只手伸出来,手心里托着一块肉。“鹰飞完了你得喂它。别喂太多,喂多了它就不愿意飞了。喂一小块肉,让它知道飞完了有吃的。下回你再放它出去,它就愿意飞了。”
他画完了把炭条搁在地上,把桦树皮举起来让围着的人看了一遍。马勺子凑近了看了半天,用手指头在图上点了点:“这个‘往上抬’的动作,抬多高?”
“抬到肩膀上面就行,别举过头顶。举太高了鹰以为你要扔它。”
格根塔拉蹲在旁边把星点从地上叫起来,让它蹲在自己手臂上。他伸着胳膊把星点托稳了,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往上一送——星点展开翅膀从他手臂上飞起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又落回他的手臂上。动作又稳又轻,星点落下来的时候爪子抓得稳稳的,翅膀收得服服帖帖的。
马勺子蹲在旁边看着,嘴咧了咧:“格根塔拉,你再来一遍,我仔细看看你的手咋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