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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北坡深处。
过了沼泽地之后地势渐渐抬高了,林子从矮桦和灌丛又变回了针叶林,落叶松和樟子松的树干笔直粗壮,树冠在头顶密密地搭着。地面上的腐殖土厚实松软,踩上去有弹性,不像沼泽地那边一脚下去拔不出来。队伍沿着“鹰图”上标的路线往北走了两天,翻过了一道不高的碎石岭,在岭北的坡面上发现了一条溪流。溪水清亮亮的,从北面的山涧里淌下来,水声哗哗的,在林子深处听得格外真切。
金翼是晌午时分落在溪边一棵枯死的老松树顶上的。它没有像发现猎物那样收翅膀俯冲,也没有发出急促的鸣叫,只是稳稳地蹲在树顶上,偏着头朝溪流上游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拖得长长的、不急不缓的鸣叫。那个叫声继业听得出来——金翼在告诉他们前面有能歇脚的地方。
杨振庄蹲在溪边灌了两口水,站起来朝金翼看的方向望了一眼,把手一挥:“往上游走。金翼找着地方了。”
队伍沿着溪流往上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的坡面忽然陡了起来,一道石崖从坡上突出来,青灰色的岩壁在树影里露出一大片。石崖朝南凹进去一块,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石穴——三面是石壁,一面朝南敞着,顶上有一层突出的岩层遮着,像屋檐一样把大半的石穴罩在底下。石穴里面地面平整,铺着一层干苔藓和落叶,面积不小,估摸着能容下十几个人并排躺下。石穴门口就是那条溪流,取水方便,溪边长着几棵粗壮的落叶松,树冠在石穴前面撑开了一片荫凉。
杨振庄站在石穴门口往里看了看,又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的干湿程度。他站起来围着石穴转了一圈,看了看石壁的裂缝和顶上的岩层,点了点头。
“这地方行。石壁是整块的,没见着裂缝,顶上那层岩层也厚实,塌不了。地面干燥,苔藓底下的土是硬的,铺上干草就能睡人。”他蹲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今儿个就在这儿歇了。走了十几天,人也乏了,马也乏了,歇半天。”
三哥蹲在溪边把驮马拴在落叶松的树干上,解了鞍具让它吃草。黑旋风在溪边转了一圈,找了块干爽的地方趴下来,舌头耷在外面,尾巴慢慢摇着。马勺子和林大山把驮袋从马背上卸下来码在石穴里面,孙铁柱和格根塔拉去林子里捡干柴,王建国蹲在石穴门口把“鹰图”掏出来对照地形做了几个标记。
继业蹲在石穴里面没有马上干活。他把老鹰杆横在膝盖上,目光顺着石穴的石壁一尺一尺地看过去——东面的石壁有一道浅浅的凹槽,从地面往上斜着延伸,到大约一人高的地方消失了,像是天然的石缝被水冲出来的痕迹;西面的石壁平整得多,墙根底下有一片干燥的碎石堆;顶上的岩层在他头顶大约两丈高的地方,朝南伸出来将近一丈,正好把整个石穴罩在底下,雨水浇不进来,冬天的北风也灌不进来。
他站起来走到石穴门口往外看了看——溪流从石穴门口流过,溪水对面是一片密实的针叶林,林子边缘有几条兽道从林子里穿出来通到溪边,是野牲口来喝水的路。他蹲下来把地面的苔藓拨开了一层,底下的泥土是干的,颜色发白,是长年累月被岩层遮着晒不着太阳的那种干土。他又用猎刀在石壁墙根底下戳了几下,刀尖进去了一寸多深就碰到了硬底,石壁背后的土是实的,没有渗水的迹象。
他蹲在石穴中间想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杨振庄面前蹲下来。
“爹,这地方能建个猎棚。不用搭帐篷,把这石穴收拾出来就能住人。东面那道凹槽可以搭通铺,铺上干草和油布,能睡十几个人。西面那片碎石堆清出去,地方腾出来堆物资。洞口搭个简易的木门挡风,顶上那层岩层已经够遮雨了,不用再铺桦树皮。”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泥地上画着——左边画了个方框代表通铺,右边画了个方框代表物资堆,洞口画了一条线代表木门。
杨振庄蹲在旁边看着他在泥地上画,没有马上接话。三哥从溪边走过来蹲在旁边看了看地上的图,抬起头来看着继业。
“你是说把这地方建成个固定的棚子?以后每年来都住这儿?”
“对。”继业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泥地上点了一下,“咱现在每回进北坡都得搭帐篷,搭了拆、拆了搭,费时费力。遇上连雨天帐篷里潮得睡不了人,驮马也没地方拴。这地方石穴是现成的,收拾出来就是个棚子,以后每年来把顶上的干草换一换、把门修一修就能住。省下来的时间能多打好几趟猎。”
王建国蹲在旁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铅笔头在纸上敲了两下:“建这个得花多少工?通铺、木门、清理碎石、铺地——少说得三四天吧?三四天不干活光建棚子,值不值?”
三哥偏过头看了王建国一眼,声音粗粗的:“咋不值?以后每年来都有个落脚点,不用每次重新搭帐篷。你算算去年西线远征搭了多少回帐篷?一回得花小半个时辰,走百天搭了多少回?今年北线把棚子建起来,明年再来把草一换就能住,省下的工夫够多打两头犴的。”
王建国把铅笔头在纸上画了两下,没有反驳,可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犹豫。他转过头看着杨振庄:“四哥,你说呢?”
杨振庄蹲在石穴门口,目光从石穴里面扫到石穴外面,又从溪流扫到对面的林子,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石穴东面那道凹槽旁边蹲下来,用手在凹槽里摸了一遍——凹槽的宽度正好能搁下一张铺板,深度也够,人躺进去翻个身掉不下来。他又走到西面那堆碎石旁边蹲下来扒拉了两下,碎石底下是干土,没有水渗出来。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回石穴中间。
“建。”他说了一个字。
王建国把笔记本合上揣进怀里,没有再说什么。三哥咧开嘴笑了一下,蹲在地上把继业画的那张泥地图又看了一遍,用手指头在通铺的位置点了一下:“这通铺得搭多宽?一人占多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