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桂芝蹲在地上把艾草捆好了搁在墙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叶子:“娟子姐,你好好歇着。药坊那边我们几个先顶着,分药材的活儿春梅不熟,可我在旁边帮着她,大差不差的。等你好了再重新盘一遍。”
王晓娟靠在炕柜上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嘴角弯着。她低头看了看炕桌上堆着的鸡蛋、红糖和艾草,又抬头看了看蹲在炕沿边上不肯走的春梅和站在墙角搓手的小凤,声音不高,可稳稳的。
“行。我歇两天。药坊那边你们先顶着,分药材的时候拿不准的就问三嫂。黄芪片子切厚了切薄了都没事,别把品相砸了就行。”
那天傍晚,杨振庄从合作社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搁在灶台上打开来——是几块晒干了的寒草根,是他下午从野狼沟那边采回来的。他把寒草根交给三嫂,让她再熬一碗巩固的药汤。
然后他蹲在灶台边上给自己盛了一碗鸡汤。那碗鸡汤是下午三嫂端给王晓娟的,王晓娟喝了一半就搁在炕桌上了,剩下一半被三嫂热了热搁回灶台上。杨振庄蹲在灶台边上把那半碗凉鸡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空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东屋门口。
他站在门槛外面看着王晓娟——她靠在炕柜上,脸色虽然还白着,可嘴唇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她正跟三嫂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药坊的事,听见门口有动静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王晓娟问了一句,跟平时他出去巡山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嗯。”杨振庄站在门槛外面应了一声,站了一瞬,转身走回灶房去了。
那天晚上,继业蹲在院子里收拾他爹下午采回来的那几株寒草根。他把根须上的泥土抖干净了,用湿布包好了搁在阴凉处,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杨振庄蹲在老杏树底下,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鸡汤,眼睛望着东屋亮着的那盏灯。
继业走过去蹲在他爹旁边。父子俩蹲在杏树底下,看着东屋窗口透出来的那片暖黄色的光,谁也没有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杨振庄把手里那碗没喝的鸡汤搁在树根边上,掏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点着了吸了一口。
“你娘这辈子跟我没享过什么福。”杨振庄的声音不高,被烟雾裹着散在夜风里,“早些年日子紧巴,她跟着我吃苦。后来日子好过了,她又一头扎在药坊里,天天蹲着切药晒药,手指头冻裂了也不吭声。这回她想去药王谷,我拦她是因为怕她出事,可拦不住。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想干的事谁也拦不住。”
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烟雾在月光底下散成一片灰蓝色的薄雾。
“你跟着去,做得对。”杨振庄偏过头看了继业一眼,目光在月光底下有些模糊,可意思清清楚楚的,“她路上发病那回,你连夜下山买药,天亮之前赶回来。你娘半夜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你回来了没,第二句话问的是小凤和春梅咋样了。她自己烧着,心里装的全是别人。”
继业蹲在树根边上把老鹰杆横在膝盖上,手指头绕着杆头的红绳慢慢转了一圈。他想起昨晚在镇上陈先生家门口拍门的时候,想起回来路上看见他爹蹲在老榆树底下的样子,想起他娘摸着他脸说的那句“儿啊,你长大了”。
“爹,”继业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可稳稳的,“往后我多替你分担些。药坊那边的事我帮着跑腿,猎队那边我跟着三叔多学。我娘说得对,我长大了,这摊子我该接住了。”
杨振庄偏过头看了他一会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夜风吹散了。他把烟杆别回腰带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伸手在继业的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很重。
“行。”他说了一个字,转身朝堂屋走去。
继业蹲在杏树底下没有马上起来。他把老鹰杆立在膝盖上,杆头的红绳在夜风里轻轻飘着,杆身上那些被手指和手掌磨出来的凹槽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的。金翼从驯养场的老杨树上飞起来,在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圈,落在老杏树的树冠上,收拢翅膀安安静静地蹲着。星点从继业肩头飞上去,跟金翼并排蹲着,两只鹰一高一低,在月光底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继业站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东屋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王晓娟靠在炕柜上的侧影。灶房的灯已经灭了。堂屋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杨振庄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旱烟杆子的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定住了。他看了一会儿那扇亮着的窗户,然后转过身,推开了自己屋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