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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业蹲在石台上,看着金翼喂完了幼雕又从巢里飞出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回石台旁边的崖壁上,偏着头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的神色跟之前在柞树底下远远观望的时候不一样了——那时候是隔着半里地的对望,现在就在眼前三丈远的地方,近得他能看见它瞳孔里那圈暗金色的光环在阳光下缓缓收放。
继业把手慢慢伸过去,掌心朝上,手心里搁着最后一条肉丝。金翼低头看了看那条肉丝,又看了看继业的手掌——那只手比几年前大了一圈,指节粗壮,掌心有老茧,可还带着少年的那种薄薄的、还没完全硬化的皮肉。金翼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喙把那条肉丝轻轻叼起来,咽了下去。
继业的手没有动,掌心还摊开着,手指微微弯曲着,指尖上沾着一点肉丝上的血水。金翼咽完肉丝之后,用喙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指尖。那个动作很轻,跟三年前它第一次落在院子里、啄他手指的时候一模一样。
继业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掌心里还残留着肉丝的温热和金翼喙尖的触感。他蹲在石台上,看着金翼从崖壁上飞起来,在绝壁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朝远处飞去了。他慢慢站起来,准备从石台上下去。
可就在他转身的时候,脚底下一块松动的碎石滚了一下。他的右脚踩滑了,整个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双手本能地抓住了石台边缘的一道石棱。整个人悬在石台外面,脚底下是十几丈高的空谷,冷风从谷底灌上来,灌进他的裤腿和衣领里。
“继业!”底下传来杨振庄的声音,紧得发硬。
继业悬在半空中,双手抠着石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没有慌。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腰腹的力量收紧,两只脚在石面上蹬了一下,找到了一处可以借力的岩缝,然后把整个身子重新撑回了石台上。他蹲在石台边缘喘了一会儿气,手心全是汗,膝盖微微发颤,可他没有掉下去。
杨振庄从崖壁底部攀上来,攀到石台神色,可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
“下来。”他说了两个字,语气不容商量。
继业从石台上慢慢攀下来,落到地面的时候腿还在发软。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喘气。杨振庄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以为是训狗呢?”杨振庄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力道,“狗崽子你摔一下没事,鹰崽子你摔一下它就死了。你刚才在石台上差点踩空,你踩空了自己掉下去是你的事,可你要是把石台踩塌了,那块石头掉下去砸到崖壁上的巢,你想想是什么后果?”
继业的头低得更低了,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腿,攥得指节发白。
“鹰崽子比狗崽子难十倍。你急,就是害它。你急,它就防你。你缓,它才靠近你。”杨振庄蹲下来,跟继业平视着,目光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赵老蔫当年训我,用了整整一年。我训金翼,用了一个月。你才蹲了半个月,急什么?”
继业抬起头来看着他爹。杨振庄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光线下清清楚楚的,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稳的,像山里深秋的溪水。
“爹,我错了。”继业说。
杨振庄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朝崖壁下方走去。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明天别来了。回去歇两天,把心里那股急劲放一放。三天之后再来,只投食,不上石台。等幼雕长出飞羽再说。”
继业蹲在崖壁底下,仰头看着那个筑在绝壁上的巢。金翼从远处飞回来,落在巢边的石台上,偏着头朝崖壁下方的继业看了一眼。母雕蹲在巢里,两只幼雕从她的翅膀底下探出灰白色的脑袋,朝着天空张着嘴,嘴巴里粉嫩嫩的,还不会叫,只能发出细碎的、像小鸡雏似的啾啾声。
那天晚上继业回到屯子之后,没有马上回家。他蹲在驯养场的老杨树底下,把怀里那本磨毛了边角的日志本掏出来,翻到最新的一页空白。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半截的铅笔头,用牙咬了一下笔尖,然后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金翼当年用了一个月才认我爹。我要是用一年能驯出它儿子,就算我赢。”
他写完了把铅笔头收好,把日志本合上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到狗圈门口蹲了一会儿。小隼从狗圈里跑出来,扑到他脚边,拿脑袋蹭他的裤腿,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继业把它抱起来搁在膝盖上,摸着它的脑袋,想起赵老蔫在信里写的那句话——“猎人的胆子是从山里练出来的,可猎人的良心是从人心里长出来的。”他低头看着小隼那双黑亮亮的、什么都不懂的圆眼睛,忽然觉得那句话不光是在说打猎。
他抱着小隼蹲在驯养场里,抬头看着天上刚刚亮起来的几颗星星。金翼从野狼沟的方向飞回来,巨大的剪影在暮色里划过一道暗金色的弧线,落在老杨树的树冠上。星点从继业肩头飞上去,跟金翼并排蹲着,两只鹰一高一低,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
继业在日志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又写了一行小字,比上面那行更小,几乎要凑到眼前才看得清——“等幼雕长出飞羽,再上石台。不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