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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安静了一阵子。杨振庄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蹲下来把柜门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布口袋和一卷用油纸包着的皮子。他把口袋和皮子搁在堂屋的方桌上,然后把旱烟杆子别回腰带上。
“爹,娘,”他的声音还是不高,可屋里屋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一袋粮食、两张鹿皮,你们带回去。该孝敬的我一分不少。可猎队的钱和东西,不能往家里搬。继业以后怎么过日子,是他自己的事,他手上有本事,心里有数,不用谁替他操心。娟子生了几个闺女儿子,那是我们两口子的事,跟旁人没关系。您二老要是来住几天,我欢迎。要是来说这些,那今天把东西拿上,我送你们到屯子口。”
老爹从椅子上站起来,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看了杨振庄一会儿,又看了看桌上的粮食和皮子,忽然伸手抓起那袋粮食往地上一掼。口袋砸在地上,袋口松了,苞米面撒了一地,黄澄澄的铺在灰泥地面上,像一小片被摔碎的黄昏。
“你翅膀硬了!”老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等着,有你求我们的时候!”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口走。老娘跟在他身后,走过王晓娟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嘴动了动,可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狠狠地剜了王晓娟一眼,然后快步追上了老爹的步子。
院门被重重地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哐当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地上那摊撒了的苞米面在暮色里黄澄澄地铺着,风一吹,表面那层细粉就飘起来一小片,在空气里散成淡淡的黄雾。王晓娟蹲下来,用手把苞米面拢成一堆,一捧一捧地捧回口袋里。她的动作很慢,可手没有抖。
继业站在院子里看着王晓娟蹲在地上捧苞米面,看着他娘的手背上一道一道的细纹和指缝里嵌着的黄色粉末,忽然觉得喉咙里堵得慌。他走过去蹲在他娘旁边,也伸手去捧那些苞米面,可他的手太大,一捧下去就漏了大半。王晓娟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捧起来的那点粉末拢进自己的掌心里,放进袋子里。
“行了,别捧了,回头扫一扫喂鸡就行。”王晓娟把袋口扎紧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平平的,“晚上想吃啥?我去做。”
继业蹲在地上没有动。他看着那些嵌在泥地里扫不起来的苞米面碎末,看着王晓娟转身走进灶房的背影——她的背挺得直直的,步子稳稳的,跟平时一模一样。可继业看见她走进灶房之后没有立刻生火,而是站在灶台前面停了一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才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
杨振庄从堂屋里走出来,蹲在门槛上。他没有去捡那些苞米面,也没有回屋,就那么蹲着,手里攥着那根没有点着的旱烟杆,看着院子里暮色里灰蒙蒙的一切。老杏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把最后几片干叶子吹落下来,飘在他脚边。
继业站起来走到他爹身边,在他旁边蹲下来。父子俩蹲在门槛上,看着暮色里的院子,谁也没有开口。灶房里传来锅盖碰铁锅的声响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王晓娟在灶台前忙活着,影子被灶火映在窗纸上,一伸一缩的。
过了好一会儿,继业开口了。声音不大,可稳稳的:“爹,我长大了。这个家,我跟你一起撑。”
杨振庄攥着旱烟杆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继业,只是把旱烟杆搁在膝盖上,伸手拍了拍继业的肩膀。那只手掌很大,很重,拍在肩膀上的时候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温热的力量。
“嗯。”杨振庄只说了一个字。
那天晚上,王晓娟做了苞米面糊糊和几个素菜,热了几个粘豆包,还炖了一锅酸菜粉条。饭菜端上桌的时候继业发现他娘多烙了几张饼,搁在灶台靠里的位置上,用屉布盖着。
“给谁留的?”继业问。
“你爷爷奶奶。”王晓娟把筷子摆好,声音不咸不淡,“他们走了十几里地过来的,这会儿怕是还没走远。明天让你爹托人捎过去。”
继业看着那几张饼,又看了看他娘脸上的表情——还是跟平时一样,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可他忽然想起来,他娘每年过年都给他爷爷奶奶做新棉袄,托人捎过去;每年秋天收了新粮,第一袋总是先送到邻屯去。他爷爷奶奶每次来,他娘都是端茶倒水、好脸相迎,从来没有当面顶撞过一句。今天她也没有说一句重话,可今天那些话是从别人嘴里替她说出来的。
继业低下头扒饭,把那口苞米面糊糊咽下去的时候,眼眶有些发酸。他没有抬头,怕被他娘看见。
吃完饭,继业蹲在院子里把撒在地上的苞米面扫起来喂了鸡。扫完之后他站在老杏树底下,把老鹰杆从门框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杆头那根红绳在夜风里轻轻飘着,他用指腹捻了捻绳子的末端,粗糙、微涩,跟赵老蔫信纸上那三个铅笔字一样,带着一种倔强的、不肯让步的力道。
他抬头往堂屋看了一眼——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他爹坐在炕沿上的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定住了。他又往灶房看了一眼——灶房的灯已经灭了,王晓娟大概是回东屋了。她今天比平时累,他看得出来。
他把老鹰杆重新搁回门框边上,转身推开了自己屋的门。墙上挂着的旧鹰杆在油灯光里安安静静的,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垂在墙面上,像一道沉默的、不会断裂的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