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正月二十五,靠山屯的雪还没化透,杨振庄的老爹老娘就来了。
那天上午继业正蹲在驯养场里给小隼擦身子,小隼已经睁眼了,黑亮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看什么都好奇。继业用一块细绒布蘸了温水给它擦爪子,小隼不老实,拿嘴去啃那块布,啃得吧唧吧唧响。三嫂在旁边给其他几只幼崽喂食,一边喂一边念叨:“你这崽子,比你爹还能吃,一顿顶人家两顿。”
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继业抬头一看,是合作社的王建国快步走过来,脸色有点古怪,走到继业跟前压低了声音:“继业,你爷爷奶奶来了,在你家院子呢。我看那架势不太对劲,你赶紧回去看看。”
继业手一顿,小隼趁机从他掌心里挣出去,连滚带爬地钻回母狗怀里。他站起来把绒布往盆里一搁,拍了拍手上的水,大步往家走。三嫂在后面喊了一声“咋了”,他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继业一眼就看见了他奶奶。老太太盘腿坐在堂屋门槛上,穿着一件黑棉袄,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脸上的褶子比上次见的时候又深了一层,可那双眼睛还是尖的,像两把小刀子。她正跟王晓娟说着什么,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我听说你们去年远征回来分了不少东西?皮子、鹿茸、药材,满满当当拉了好几车。振庄这孩子也是的,分东西的时候也不想着给老家送点。我们那屯子今年收成不好,你爹那几亩地连种子钱都没挣回来。”
王晓娟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半瓢苞米面,脸上没有笑也没有冷,平平淡淡的:“娘,振庄分东西是猎队的规矩,按贡献分的。该他的那份他拿了,该孝敬您二老的粮食和皮子,年前就让王建国捎过去了。”
“捎过去了是不假,可那点东西够干啥的?”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一截,“一袋苞米面、两张兔子皮,打发叫花子呢?你男人现在是大猎户了,手里过的东西比山上的树还多,分给自己亲爹亲娘就这点?说出去不怕人家笑话。”
王晓娟把那半瓢苞米面搁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粉末,声音不冷不热:“娘,您要是缺啥,好好说,我跟振庄商量着办。可您要是觉得我们藏了什么、少了您的,那您就直说,我给您算算账。猎队的账本在合作社锁着,每一笔进出都记得清清楚楚,您要看我给您取去。”
老太太的嘴撇了撇,正要说什么,堂屋里传来一声拍桌子的响。老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粗粗的,带着一股子旱烟熏出来的沙哑:“你甭跟我扯那些没用的!我问你,你去年远征回来给老三分了多少?给老五分了多少?你自己又留了多少?我是你爹,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把爹娘搁一边了?”
继业站在院子里听了几句,血就往脑门上涌。他抬脚要往堂屋里走,被王晓娟一个眼神拦住了。王晓娟朝他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可继业看懂了——别进去,让你爹自己处理。
他咬着牙站在院子里,拳头攥着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小隼不知什么时候从驯养场跟过来了,在他脚边趴着,仰着脑袋看他,小小的尾巴摇来摇去,像是不知道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
堂屋里,杨振庄的声音一直没高。他坐在炕沿上,面前搁着一碗凉了的白开水,手里攥着旱烟杆子,没有点。他听老爹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了三遍,才开口。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往石头上钉钉子。
“爹,您要说孝敬,我这些年没亏过您。每年开春的种子、入冬的柴火、逢年过节的粮食,哪一样不是我先想着?您跟我娘身上穿的棉袄,去年是娟子扯的布做的,今年三嫂又给您二老各做了一件,您摸摸身上的棉袄是谁缝的?猎队是猎队,家是家。猎队的钱是猎队兄弟拿命换的,我不能拿猎队的钱往家里搬。这个理儿,您比我清楚。”
老爹不说话了,可老娘从门槛上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进堂屋里,站在老爹身后,双手抱在胸前,声音比刚才更尖了:“振庄啊,你说这些漂亮话没用。我问你,你这三个闺女,将来都是要嫁出去的。你老了靠谁?还不是得靠继业?可继业一个人能撑起这一摊子?你那些猎队的人,说到底都是外人,人家凭啥给你卖命?还不是看你手松、给得多?可你给外人的再多,人家也不会给你养老送终。”
她顿了一下,目光瞟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继业,又瞟了一眼王晓娟,嘴角往下一撇:“再说了,你媳妇这么多年,就生了一个儿子,娶媳妇?靠你那几杆破猎枪?靠那几只老鹰?我跟你说,靠不住。”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把老杏树上最后几片干叶子吹了下来,打着旋落在地上。
继业站在院子里,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发疼。他不是没听过那些话——“丫头片子”“绝户相”“生不出儿子”,这些词他从小到大从他奶奶嘴里听过不知道多少回,每一回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可今天这一回,他奶奶当着他娘的面,把那些话又翻出来,他忍不了了。
他迈步往堂屋里走,刚走到门口,有人比他更快。
三嫂从院门外大步走了进来。她今天本来是来送驯养场的账目的,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了老娘那些话。她进了院子没有停,直接走到堂屋门口,站在门槛外面,看着老娘,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大娘,您这话说得不对。”
老太太转过头来看着三嫂,脸上的皱纹挤成了几道深沟:“我跟自家儿子说话,你一个外姓人插什么嘴?”
“我不是插嘴。”三嫂站在门槛外面,两只手垂在身侧,腰板挺得直直的,“我是猎队的人,继业他娘也是猎队的人。您说继业他娘不会生儿子,这话我听着不公。她生了继业,继业一个人顶十个。您说继业靠不住,可继业去年一个人追了三百里雪地打回来一头两百斤的野猪,全屯子的人都服他。您说丫头片子没用,树苗是我闺女,她今年三岁,能认得十几种药材,比她爹强。您说这些,我听着不公。”
老太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张了张,可没说出话来。三嫂说完那些话,没有再看她,转身走到院子里,蹲在继业旁边,伸手把小隼从地上抱起来,摸了摸它的脑袋,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