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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这头,英子靠在冷硬的墙壁上,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那日两家父母撞破时,红梅羞愤交加,扬手狠扇自己耳光的模样。那一记响亮的巴掌,打碎了母亲的尊严,也扇疼了她的心;再念及大洋彼岸周也疲惫的脸,与那件欲递又收的外套,只觉满心悲凉。
“我懂了,妈。”英子吸了吸鼻子,挂断了电话。
“英子,你在吗?”
“宝贝,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你理理我好不好?”
“你寒假过来吗?我去机场接你。我爱你,你原谅我,行不行?”
伦敦,凌晨三点。窗外暴雪肆虐,狂风夹杂着冰碴子砸在公寓的玻璃上。
凌晨三点的伦敦,跟中午十一点的淮南,不是同一个时辰,也不是同一个世界。周也这边,雪砸玻璃,心砸胸腔;英子那边,雪落无声,心也落无声。两个人隔着八小时时差,一个在追,一个在躲,追的人不知道躲的人已经哭了,躲的人不知道追的人已经疯了。
整个房间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那台银灰色的thkpad亮着屏幕,蓝白色的幽光打在周也的脸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大敞着,露出结实分明的胸膛,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因为连续熬夜和焦虑,他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他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SN的对话框里,一连串的消息发出去,全部石沉大海。
周也猛地抓过桌上的手机,熟练地拨出那个号码。听着听筒里传来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他烦躁地将手机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用力地搓了搓脸,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
两天了。周也在心里疯狂地抓挠着。整整两天,电话不接,短信不回,连SN也不上。她到底在干什么?是不是真生我的气了?还是……
他不受控制地闪过许淮之那张温文尔雅、道貌岸然的脸。那个男人现在就在合肥,是不是正陪在英子身边?是不是正用他那套文绉绉的做派,趁虚而入?
他的脑子像被人按了循环播放键,一遍一遍地过那些画面,最后总能定格在许淮之那张脸上。嫉妒这东西,不是一根刺,是一窝蚂蚁,平时看不见,一有缝就全爬出来,顺着血管爬遍全身,咬得人坐立不安。
电脑屏幕右下角,静静躺着一个橘黄色的未读消息提示。发件人:郗颜。
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那时候,他们还在研究室里为了那个该死的边界条件争论。
周也的目光扫过去,鼠标悬停在那行灰色的头像上,迟迟没有点开。他看着那个名字,眼底划过一丝极深的烦躁与抗拒。他手腕微转,鼠标直接移到了右上角,点下了“关闭”。
聊天框瞬间消失,界面恢复成一片空白。他甚至没有去点那个提示,更不想看里面写了什么公式、什么推导,或者是别的什么。他甚至不敢去碰跟郗颜有关的任何东西,仿佛那是一个只要轻轻一触,就会彻底引爆他们感情危机的开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许淮之走过来,看着英子微红的眼眶,眉头微蹙。
“没事。”英子摇了摇头,迅速敛去眼底的情绪,恢复了往常那副清明的模样,“家里长辈突发急病住院了,我得马上赶回淮南。今天这资料查不成了,实在对不住。要不你自己先查着?或者我联系个出版社的同事过来陪你,他正好调休,对这边熟,省得你一个人耽误进度。”
许淮之闻言停下脚步,侧过身看她。他语调不疾不徐:“既是长辈抱恙,自然是探病要紧。至于这档案,左右也不急在今日。导师交代的几桩任务,我原也没打算一日毕功。既然你要走,我这留在档案馆里,倒显得形单影只了。”
英子听着他这番文绉绉的言辞,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唇角,并未多言,转过身便顺着走廊继续往前走。许淮之见状,也没再追问,默契地落后她半步,跟了上去。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宽敞的走廊一侧是连排的玻璃窗。英子路过时,脚步微顿。窗外的雪下得极大,纷纷扬扬的,将远处的屋顶和近处的枯树都裹进了一片白茫茫里,地面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透着股静谧的冷意。
许淮之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窗外,低头看了一下腕表,眉头微蹙:“现在都下午了,这雪只会越下越大。去火车站折腾不说,未必能买到当天的票。我开车送你回淮南吧。”
“不用了淮之,太麻烦了,你……”
“跟我还客气什么。”许淮之打断了她,“反正我在这边也没什么事了。这雪天路滑,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就这么定了,我去把车开到门口,你在避风处等我。”
英子看他态度坚决,便也没再推辞,点了点头:“行。那正好,到了淮南,去我妈的面馆,请你吃牛肉面。”
许淮之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光,最终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好。”
走到大门口,外面的雪已经下得很密了,冷风卷着雪花直往脖子里灌。许淮之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她。
“英子。”他喊了一声,声音在这风雪里显得有些发涩,带着几分没讲出口的挣扎。
英子回过头。
许淮之深吸了一口气。他今天本来是想借着查资料的机会,给自己昨晚的荒唐做一个解释,甚至,他是不甘心的,想再做最后一次剖白。可是看着此刻英子那双清冷、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他那些文绉绉的辞藻全卡在了喉咙里,只剩下一声干瘪的苦笑:“昨晚的事……还有我……”
“淮之。”英子打断了他。她的目光清亮,坦荡得近乎残忍,却又恰到好处地保全着彼此的体面,“你其实不必同我解释什么。你是我的好友,也是我一向敬重的师兄。咱们同出一门,能在这茫茫人海中相识,本就是难得的缘分。理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心里想什么,我都懂。”
她语气愈发平和而笃定:“我也由衷地希望你一切都好。无论是往后的感情,还是将来的生活。”
许淮之愣愣地看着她,半晌,终于苦笑出声。那笑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认命的颓然:“我这算不算是……彻底出局了?”
英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她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给了他一个拥抱。
有些话,不必说透。说透了,连朋友都没得做。她给了他一个拥抱,把所有的答案都放在了这个拥抱里——暖的,干净的,没有杂念的,但也到此为止的。
“走吧。”英子松开他,退后一步,冲他俏皮地笑了笑,试图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别垂头丧气的了。等咱们到了淮南,晚上我把美兮约出来,咱们一起吃火锅,好不好?”
许淮之看着她那双明亮得没有一丝阴霾的眼睛。那点自怨自艾、那点可笑执念,在这风雪交加的大门口,忽然就被她这句轻描淡写的话给吹散了。他看着她,终于释然地松了口气,把大衣的领子拢了拢,轻声笑了:“嗯,好。听你的。”
“我就是听了馊主意,信了你的邪!当初让他前妻把房子给要走了,现在好了,一家老小挤在那鸽子笼里,转个身都能撞到墙!要不是我家张军平时住单位不回来,家里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大玲手里端着一盆刚从后厨择好的青菜,往大厅的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那件紫毛衣被她的气撑得又胀了一圈,胸前的花纹都快被拉成平面图了。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听信了张姐的“高招”,把房子让给了赵大江的前妻。现在可好,自家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一开冰箱门全家都得侧身。
张姐今天打扮得特别“卡哇伊”,粉色兔耳朵卫衣外头套了件白色羽绒马甲,底下黑色百褶裙,腿上裹着肉色厚棉裤——那棉裤紧得,把两条腿勒成了两根灌得太过实在的红肠。她那身打扮,像一颗发酵过度的草莓大福,紫红里透着粉,看着甜,咬一口全是面粉。她自己觉着美得不行,泡面头一甩,往收银台后面一坐,像一颗坐上了王座的肉丸子,就差头顶再插面小旗:本宫今日可爱。
“哟,你可得了吧,少在这儿得了便宜还卖乖!”张姐把瓜子皮往垃圾桶里一吐,撇了撇嘴,拿眼风扫着大玲,“你家小娟都上高中了,直接住校不就完了?再说,人家赵大江不是给你在舜耕园买了个六楼的房子吗?虽然是二手房,那好歹也是个窝啊!要不然,你现在还得花钱租房子住呢!你嫌挤?你买个新的、大的!”
“我哪有钱买新房?我手里那点底子你还不知道?”大玲叹了口气,愁眉苦脸。
“你没钱,赵大江有啊!”张姐恨铁不成钢地拿手指头戳着空气,“你问他要去啊!你就明说你地方不够住,你要买房!你不提,人家大江天天在外面跑工程,哪知道你那点心思?这男人啊,你不说,他就装瞎!”
外头下着大雪,面馆的棉门帘被掀开,带进一阵刺骨的寒风。老刘刚给靠门那桌送完面,手里拿着个抹布往回走。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旧棉袄,缩着脖子。
张姐正想接着数落,眼角余光瞥见老刘的眼神有点发直。她顺着老刘的视线看过去——好家伙,老刘正盯着大玲那件被撑得紧绷绷的紫色毛衣看。
老刘似乎察觉到了杀气,猛地收回目光,赶紧低下头,拿抹布发了狠地擦着旁边那张本来就已经很干净的桌子。
老刘心里那个冤啊——他真不是故意的,可那紫毛衣绷成那样,他眼睛往哪儿搁?往左看是收银台,张姐的兔耳朵正对着他;往右看是后厨,油烟呛人;往上看是天花板,蜘蛛网还没扫。他视线没处安放,总得有个落点吧?大玲那胸口就是屋里最显眼的地界儿,他不看那儿看哪儿?
他低头擦桌子,擦得那叫一个卖力,心说:我擦,我擦,我擦,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老刘这辈子早就练成了一门绝技——眼睛看着哪儿,心里想着别处。可他今天这招失灵了,那紫毛衣太晃眼,他想躲都找不着门。他擦桌子擦得胳膊都酸了,心想这桌子要是能擦出个地缝来,他立马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