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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不是周一吗?你怎么没去出版社上班?”
雪儿咬了一口手里的奶黄包,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英子。清晨的恐龙主题餐厅里暖气开得极足,落地玻璃窗外,细碎的雪粒子夹在冷风里,打得法式建筑的圆顶和拱门沙沙作响,大有要降下一场暴雪的架势。
英子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裹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高领毛衣,领口松松垮垮地堆叠着,外面披着件浅燕麦色的短款呢子大衣。手里捧着一杯热美式,氤氲的水汽湿润了她略显疲惫的眼角。长发随意披在肩头。
她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乱,像一本装帧精良的书。可只有她自己知道,翻开封面,里头有几页是折了角的,有几行字是被水渍洇模糊了的。
“调休了。”英子嗓音微哑,语气却极其平稳,“稿子提前赶完交了,单位没什么事,就调了两天休。老同学大老远从北京过来,我总得尽尽地主之谊。总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淮南人不懂礼数。”
“哎哟,我的好姐姐,你跟我们客气什么?”王强今天换了件定制的深蓝色员工卫衣,胸口印着一只戴着皇冠的巨大q版霸王龙。他端着一个绿色的恐龙造型托盘走过来,托盘上霸王龙的背脊就是提手,里头装着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恐龙蛋流沙包、虾饺。他把托盘往桌上一搁,大包大揽地说,“你那位许大才子,交给我跟雪儿招待就行了。你该忙忙你的去,这儿有我们呢!保证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餐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靠门那几桌是带孩子来度假的家庭,几个穿着恐龙连体睡衣的小孩正围着餐厅中央的巨型腕龙骨架跑来跑去,手里还抓着恐龙形状的小饼干;角落里的几对年轻情侣正低头切着煎蛋,偶尔交头接耳。
明档区那边,戴着高帽的师傅正拿着长柄大勺,在翻滚的牛肉汤锅里搅动。自助餐台上,西式吐司、可颂、沙拉,中式包子、烧麦、油条、麻团、糖糕、韭菜盒子、蒸饺、糯米鸡、蛋炒饭,还有精致的小巧慕斯蛋糕,层层叠叠,应有尽有。
旁边一排恐龙造型的黄铜保温桶,里面盛着豆浆、胡辣汤、牛肉汤和八宝粥。边上是连排的咖啡机、果汁机和自动面包机,热气混着嗡鸣声往上冒。角落里,一个专门摊鸡蛋灌饼的档口前,几个小孩正排着队等。
“没事。”英子放下咖啡杯,顺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个棕色的长款钱包。
翻开,从里面抽出十张崭新的百元大钞,看起来像是刚取的。推到王强面前。
“拿着。”英子看着王强,眼神清明透彻。
“哎哟喂,英子姐,你这是干什么呀!”王强赶紧往回推,“都说了这顿算我的,我还能让你掏钱?你打我脸是不是?”
雪儿也赶紧咽下嘴里的包子,连连摆手:“是啊,英子,你快收起来。强子这酒店开业,都没请你们好好吃一顿,怎么能要你的钱。再说了,你这一个人租房子,还要攒钱去英国,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一码归一码。”英子没收回手,语气极其坚持,“你和雪儿做生意不容易,这么大个酒店,水电人工哪样不要钱?住宿费、餐费,还有许淮之在这儿的开销,这些你先拿着,不够回头我再补。亲兄弟明算账,你要是不收,下次什么人我都不往这儿带了。”
王强看着英子那副不容商量的架势,又看了看那沓钱,他看了一眼雪儿,雪儿无奈地耸耸肩,示意他赶紧收下。王强这才嘿嘿笑着,把钱揣进牛仔裤的口袋里:“行行行,我收我收。英子姐,你这脾气,也哥以后要是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强嘴上表忠心,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也哥在英国,英子姐在淮南,中间隔着大半个地球,也哥要真欺负了英子姐,他总不能坐飞机去英国打人吧?机票那么贵。他转念一想,不对,也哥那醋劲儿,估计不用他动手,光英子姐身边出现个男同学,也哥的醋坛子就能从英国酸到淮南。想到这儿,他安心了,肚子又挺了挺。
“他敢。”英子轻哼了一声,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但提起周也,她的眼神还是不自觉地暗了暗。
雪儿是个机灵鬼,看出英子神色不对,赶紧转移话题,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对了,英子,你猜昨天晚上谁来了?”
“谁?”英子回过神。
“美兮!”
英子端着咖啡杯的手一顿,眉头瞬间蹙了起来。她放下杯子,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担忧和不悦:“你让她来干什么?你把美兮叫来,万一她再受一次伤,我这心里怎么过得去?搞得像我拿她当挡箭牌,借她的手赶人一样,这叫什么事儿!”
“哎呀,这怎么能叫借你的手呢?美兮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想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听说那个大才子在这儿,连夜找了个备胎开车送她过来的!”雪儿今天打扮得极惹眼。头上戴着顶牛油果绿的贝雷帽,帽檐下露出几缕卷曲的长发,白色helloKitty加绒卫衣,胸前那只大脸猫印得栩栩如生,,一边伸手去安抚英子,手腕上戴着一串五颜六色的树脂糖果手链跟着晃荡。
“等等……”英子敏锐地抓住了重点,眼睛微微睁大,“你刚才说什么?她真连夜过来的?那她现在人呢?”
“在楼上呢。”雪儿眨了眨眼,凑得更近了一点。
“在楼上?找许淮之去了?”英子眉头皱得更深了。
雪儿用手捂着嘴,强忍着笑,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对啊!保洁刚才去查房拿东西,回来说,8808房间门口……扔着……”雪儿咽了口唾沫,“他俩还在楼上睡着呢!到现在没起!”
她连夜杀来,他酣睡不醒。一个蓄谋已久,一个毫无防备。这世上的情事,大抵如此:主动的总是先累,被动的总是后知。
“对啊!昨晚那动静……”雪儿话说到一半,突然捂住了嘴,一副“我是不是说漏嘴了”的懊恼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却闪烁着八卦的精光。
王强在旁边尴尬地干咳了两声,低头猛喝牛肉汤,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周围几桌正在吃早餐的住客和员工时不时地投来目光。
英子愣住了,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足足消化了三秒。她怎么也没想到,美兮的战斗力竟然这么生猛,直接把人给“办”了。
“真的,我亲眼看着她上去的。”雪儿微微偏过头,凑近英子,把声音压得极低,眉梢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我跟你打赌,昨天晚上许大才子那点自命不凡的清高,怕是得被榨得连渣都不剩。美兮连夜杀过来,不就是要吸他的阳气么?这孤男寡女,干柴烈火的,估计这会儿正进行着某种高强度的有氧运动呢。”
“哎呀,这都弄的什么事啊!”英子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语气带上了几分严肃,“雪儿,你下次做这种事之前,能不能先跟我商量一下?不要再自作主张了。你搞得多难看呀,这让我以后怎么面对许淮之?我还怎么坦坦荡荡地跟他做同学?你哎,我怎么说你好!”
说着,她扭头瞪向一旁正往嘴里塞恐龙肉包的王强:“王强,你看看你找的好老婆!”
王强一口包子差点噎在嗓子眼,赶紧端起热咖啡灌了一口,满脸无辜地喊冤:“英子姐,你这可就冤枉我了!雪儿不都是你介绍给我的吗?当初不是你牵的线搭的桥吗?你可是我们俩正儿八经的大红娘啊!这锅我可不背!”
“得得得!”英子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气乐了,摆了摆手,“我败了,我彻底败给你们两口子了!你们俩现在可真行,穿一条裤子,一个鼻孔通气,合起伙来对付我!”
雪儿端着咖啡杯轻抿了一口,语调中带着几分调侃:“毕竟对付这种满肚子墨水的知识分子,总得用点非常规手段。美兮这波操作,从物理学上讲,叫能量守恒;从生物学上讲,叫基因交流;从玄学上讲,叫采阳补阴。就是不知道这位大才子的体力,能不能撑到天亮。”
“你听听,你听听她这词儿一套一套的!”英子指着雪儿,冲王强控诉。
王强立马咬了一大口包子,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连连摆手:“姐,我这文化水平跟不上张老师,我插不上话,我负责吃,我负责吃。”
她看着雪儿那副看好戏的模样,又看了看王强那怂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原本因为周也而积压在心口的郁结,竟然被这荒诞的八卦冲散了大半。
“真是一物降一物。”英子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释然,“随他们去吧。许淮之那层清高的皮,也该有人去扒一扒了。”
正说着,餐厅的玻璃门被推开。
许淮之走进餐厅。深烟灰色的双排扣羊毛大衣,里头是黑衬衫,脸色苍白,眼底带着没睡好的青黑。他目光在餐厅里一扫,径直走向英子这桌,步子比平时沉,甚至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僵硬。
“许大才子,起啦?”雪儿远远地招呼了一声,故意拉长了调子,眉眼间全是看戏的促狭。她转头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王强,笑嘻嘻地拔高了嗓门:“强子,愣着干嘛?赶紧去后厨,给咱们许大才子专门弄个韭菜盒子去!好好给大才子补一补,看这脸色白的,昨晚怕是累得不轻吧!”
王强差点把豆浆喷出来,心说雪儿你这嘴是借来的急着还吗?韭菜盒子?补肾?你咋不直接让后厨炖锅十全大补汤端上来,再配个横幅写上“许大才子辛苦了”?他憋笑憋得肚子直颤。英子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雪儿一脚,嗔怪道:“你这丫头,大清早的瞎讲什么浑话呢!没个正经!”
许淮之在英子对面坐下,目光触及英子那双清透的眼睛,面上极快地掠过一丝不自在。他对英子,终究是存了愧的——那是求而不得的执念落了空,又被撞破了体面后的局促。他下意识地避开英子的视线,干咳了一声。
雪儿却没打算放过他,手里把玩着那把银色的小勺子,笑吟吟地问:“美兮呢?怎么没一起下来吃早饭?”
许淮之端起茶杯的手一顿,面上却强撑着镇定:“她……没在楼下吗?我以为她回你们安排的房间睡了。”
“没有啊!”雪儿瞪大眼睛,声音拔得老高,“她昨晚上去就没下来过啊!这冰天雪地的,外面下着雪,她穿得又少,出点什么事,我看你怎么办!”
英子也把咖啡杯一搁,眉头蹙起,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切的不满:“就是啊,许淮之,你也是的。人家大半夜跑来找你,走的时候你连个声都不吭。大冷天的,出点什么好歹,你心里过得去?”
周围几桌的客人听见动静,纷纷投来探询的目光。隔壁桌一个正啃着恐龙奶黄包的小胖墩,被雪儿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吓得一哆嗦,奶黄包“啪叽”掉在桌上,瘪着嘴眼泪汪汪地看着这边。
许淮之坐在那儿,被两个女人连珠炮似的一顿数落,脸上那层温文尔雅的皮早就挂不住了。他垂下眼,声音发涩:“我昨晚……多饮了几杯,一时睡沉了。怪我。”他摸出手机拨过去,刚放到耳边又拿下来,脸色青白交加,极其难看,“她……把我拉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