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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兮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全安徽的男人都归她调度。她未必真有那么大本事,可气势上绝不能输——输什么都行,输阵不行。女人的狠劲儿,有时候就是靠一张嘴撑着的,撑着撑着,假的也成真的了。
可假的东西撑久了,自己都信了。她嘴里说着“有的是男人排队”,心里比谁都清楚,真正想等的那个人,在楼上住着,却不是为她来的。
雪儿一听,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整个人都兴奋了起来,身体前倾:“谁啊?谁这么倒霉……不是,谁这么幸运,大半夜给你当司机?”
“欧阳峻!”美兮清脆地吐出三个字。
“哪个欧阳峻?”雪儿眼睛瞪得溜圆。
“还能是哪个?就是咱们高中男生班欧阳老师的弟弟,那个欧阳峻!我的初恋男朋友啊!你忘了?”美兮在那边极其嚣张地笑了一声。
雪儿惊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捂住了嘴巴:“啊?!欧阳峻?你们俩不是早八百年就分手了吗?当初他不是嫌弃你空姐这职业不正经,怎么又联系上了?”
“切,后来他又跑回来给我道歉,说当初是他不懂事。我啊,看他可怜,反正也是单身,就把他当个备胎跑腿的用了呗。他现在就在淮南,刚好,我打个电话,让他大半夜开车送我去合肥,去会会那个许淮之!”美兮说得理直气壮,“我要去刺激刺激那个姓许的,让他知道本小主不是非他不可!”
美兮说得轻巧,好像备胎是个物件,随用随取。可备胎的自觉,就是明知道自己是备胎,还觉得自己总有一天能转正。欧阳峻半夜接到电话一定会来。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位置,他是觉得,位置这东西,跑着跑着说不定就变了。
雪儿在这边激动得连声叫好,恨不得给自己沏杯茶、抓把瓜子,把沙发搬到酒店大堂去:“对对对!你快来!你赶紧来!我给你看着他,他现在就在我们楼上住着呢。我跟你说,你今晚一定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把他给搞死!一定不要让他跑了,给我狠狠地搞!”
“放心,看我今晚不迷死他!”美兮那头传来高跟鞋清脆的响声和拉动行李箱的声音,“给我把人看紧了,本小主马上杀到!”
电话一挂,雪儿一改刚才吃醋的怨妇样,兴奋地抱着手机在沙发上滚了半圈,满脸写着“我要看戏”的狂喜。
“这下可热闹了,前女友、现任暗恋对象、初恋备胎全凑齐了,咱们这恐龙酒店今晚要变战场了!”雪儿一边嘀咕,一边抬头看向王强,“你还愣着干嘛?赶紧去给我订个视野最好的位置,我要吃瓜!”
王强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看着外头黑黢黢的雨夜,再想想楼上那个正端着茶杯、自命不凡的许大才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这……也哥不在,这要是搞出人命来,我怎么跟他交代啊……”
“怎么交代?你什么都不用交代,你只要给我签个字就行了。”平车上的钰姐虚弱地开了口。
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外面的湿冷气。主任医生推了推黑框眼镜,指着灯箱上的ct片子,语气严肃:“急性胰腺炎,指标很高,伴有局部坏死。必须马上安排手术。”
钰姐躺在平车上,外面胡乱裹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拉链敞着,里头还是那件香槟色的真丝吊带裙。裙摆开叉极高,因为疼痛而蜷缩着身子,大片白皙饱满的肌肤裸露在外。她脸色苍白如纸,原本精致的盘发散乱不堪,几缕被冷汗浸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人在生病的时候,体面是最先被剥掉的东西。然后是骄傲,然后是脾气,最后是那点“我还能撑”的错觉。钰姐躺在平车上,吊带裙的肩带滑下来一截,她抬手想拽上去,手指头抖得拽了两下没拽住,索性就不拽了。
她这身打扮,本来是预备着一个人在家喝红酒、听唱片的。谁知道最后穿着它进了急诊室。
绸缎在灯光底下是体面,在日光灯底下就成了狼狈——亮得晃眼,晃得人不敢多看,又忍不住多看。旁边几个年轻男医生和护士看直了眼,眼神躲闪,连递病历的手都有些局促。
齐莉站在一旁,她原本精致的妆容早就花了,眼线晕开,眼底一片青黑,整个人透着股掩饰不住的狼狈和焦灼。
“你都这样了,还逞什么强!”齐莉转过头,声音都劈了叉。
钰姐勉强扯了一下嘴角,连笑的力气都没有:“我这病我自己清楚。长期饮食不规律,天天晚上拿红酒当安眠药,心里极度压抑……胰腺没爆,已经算它给我面子了。”
旁边一直杵着没说话的年轻小男友韩俊,手里拎着钰姐的包,脸色煞白。头发虽然乱了些,但那张脸依然年轻英俊。他往前挪了半步,张了张嘴,在这生死攸关的签字面前,他那点年轻人的阅历显得极其单薄。
钰姐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了旁边一直拎着包、脸色发白的韩俊身上。她强扯出一个笑,声音虚弱却依然带着几分大姐姐的温和:“小朋友,今晚谢谢你了,让你跟着瞎受惊。”
韩俊赶紧往前凑了凑,连连摆手,语气有些局促:“没事没事,姐,你千万别这么说。身体要紧,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他平时虽然爱玩,但面对这种生死攸关的大阵仗,那份慌乱底下的真诚倒是毫不掺假。
钰姐收回目光,看向齐莉,喘了口气:“眼光不错啊。”
齐莉正满心焦躁,听到这话,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拿我寻开心?”她拿着那份知情同意书,眉头紧紧锁着,“不行,这事儿太大了,我自己做不了主。我还是打个电话给你儿子,让他赶紧从英国请假回来吧。”
“别打!”钰姐一听,连那点虚弱的笑都收了。她抬起手,按在齐莉拿手机的手背上,语气急促,“周也在那边念书,学业多重啊,你告诉他有什么用?隔着几万公里,他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回来!让他知道了,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担惊受怕,这书还怎么念?”
母爱这东西,说到底就是一场漫长的、心甘情愿的自我消耗。明明自己躺在平车上,疼得冷汗湿透了头发,想的还是别让孩子分心。她把自己耗干了,还觉得这是应该的。
齐莉急得直跺脚:“可你都要进手术室了!万一……”
“没有万一。”钰姐打断她,闭了闭眼睛,“拿笔来,我自己签。别让他分心。”
齐莉手直哆嗦:“我签可以。万一有点什么事,我得有个主心骨。我打电话把你公公婆婆叫来吧?”
“别打!”钰姐急了,“老太太、老头子都七八十了,吓出个好歹,俩人全得进急救室。到时候是我照顾他们,还是他们照顾我?”
“那……周延和赵云呢?他们是周也的亲叔叔婶婶。”
钰姐冷笑了一声,眼底透出清醒的悲凉:“你叫他们来干什么?这两口子就是两个吸血鬼,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人情债最难还,我宁可一个人死在这病床上,也不想欠他们一分一毫。”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