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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了一下,没动。
又响了三下,比刚才重。
“谁呀?”她问,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门外没人应。
她站起来,走到门边,胡乱抹干脸上的泪,抬手把散乱的头发往后捋了捋,深吸一口气,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拍,拧开。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红梅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额角沁着薄汗。三楼,不算高,可她爬得急,胸口微微起伏,喘气声一下一下的,听得见。
手里拎着一个电脑包,方方正正的公文包样式,酒红色帆布面料,正面缝着一块长方形的同色皮革贴片,两根提手也是深红色的。她没看英子,目光落在英子的脚上——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脚趾头微微蜷着。红梅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手里的包往前一递,声音硬邦邦的:“刚到出版社上班,没个电脑不像话。别让人看不起。”
英子眼泪“哗”地砸了下来。她看着妈额角的汗、散落的碎发,看着妈故意别过去不敢看她的那张脸,嗓子一哽,颤着声喊了句:
“妈……”
红梅把包往她怀里一塞:“拿着。走了。”
说完转身就走,鞋跟敲在水泥楼梯上,一下一下往下,声音在楼道里撞来撞去。走了三四级台阶,步子忽然慢了半拍,手在楼梯扶手上搭了一下,又放开。
英子抱着那个包,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一级一级往下走,拐过楼梯角就要不见了。她猛地追出去两步,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底板硌得生疼,她不管,冲着楼梯底下喊了一声:“妈——”
红梅没回头。手在单元门的把手上停了一拍,肩膀动了一下,像是要转身,到底没转:“晚上把门关好。”
单元门开了,又关了。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是常松那辆越野车的动静,在晚上格外分明。车灯从单元门的缝里扫进来一道,又暗了。引擎声慢慢远了,拐过街角,没了。
她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那个酒红色的电脑包,站了半晌。声控灯灭了,楼道里黑下来,她没跺脚,就那么摸黑站了一会儿,才回屋把门带上。
她坐在床沿上,拉开拉链。里头是一台酒红色的笔记本,顶盖正中一道白色波浪形的VAIo标识,底下印着一行小字SoNY。2005年刚上市的酒红色FJ系列,标价一万两千八,是当时柜台里最贵的电脑。那时候她站在西单的数码城里,隔着玻璃看了半天,连摸都不敢摸一下。
可她刚把笔记本捧出来,手就僵在了半空。
电脑住了——两盒毓婷紧急避孕药,两包红糖姜茶,还有一双最厚实的纯棉白袜子。
“呜——”英子喉咙里猛地爆出一声凄厉的哭嚎。她哭得毫无顾忌,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大口大口地抽着气,连气都要上不来了。
妈妈是个多要脸、多传统的女人啊。
平时连电视里演个亲嘴都要换台。
可今天,这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女人,是揣着怎样的羞耻、心疼、甚至绝望,去药店开的口?
当妈的给闺女买避孕药,比给自己买还难开口。
可她还是去了。
因为她宁可自己丢人,也不能让闺女吃亏。
这就是妈。
这世上所有的门,敲得最轻的,是妈妈的手;
等得最久的,也是妈妈的手。
趁那扇门还敲得开,
趁门里还有人应,
把门打开吧。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