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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也把身子转过来,看着她,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耳朵里钉:
“妈,你天天说英子配不上我,门不当户不对。那我问你——什么叫配得上?”
“张军,你知道吧?国防大学第一名,应届毕业直接分到军工研究所。长得不比我差,人也比我稳。追英子追了多少年,从小学追到高中,从高中追到大学。英子没选他。是,人家家里条件是差一点,可人家自己有本事,那身军装是自己挣的。英子选了我。”
钰姐嘴唇刚张开。门当户对不是势利,是省事。省得你吃米饭的嫌她吃馒头土,她吃馒头的嫌你吃米饭装。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配出来的——可配错了,过起来就费劲。周也抬起一只手,硬生生截在半空,那姿势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妈,你先听我说完。”他的声音不高,但稳得出奇,不像刚才那个被训得抬不起头的人,“张军家穷,我条件好,你说人家图的是这个。那好,这作废。那许淮之。英子同门。北大文学院公认的大才子,潮州人,家里条件比咱家只上不下,长得不比我差,老师器重,研究生保送。人家不出国,人家在北大照样混得开。英子选了我。妈,她选了我。”
他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声音忽然低了一截,低得发沉:“你以为你儿子是靠家里那两个钱把她哄到手的?她要是图钱,图条件,图脸面,她跟许淮之走就完了。许淮之追她追得全院都知道,她为了让我心里踏实,她把自己的女同学介绍给追她的人,就为了我心里好过。妈,你说说,人家姑娘把事做到这个份上,你儿子,就是块石头也该焐热了。”
他停了停,看着钰姐的侧脸,那话像是从胸腔里往外掏的:“你儿子没你想的那么废物。她选了我,我就得对得起她这一选。儿子从没求过你什么。这一回,儿子求你了——你别为难她。”
“我要找妈妈!我要找妈妈——”
小年穿着那身蓝色棉睡衣,胸前印一只卡通小熊,脚上套着毛茸茸的厚袜子,站在客厅地板上,小卷毛乱蓬蓬的,大眼睛里蓄着泪,睫毛湿漉漉的,嘴瘪着。
常莹歪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身上那件玫红色的丝绒家居服袖子松松挽到手肘,她一手端着杯奶茶,另一手从茶几上那个水晶烟灰缸里捏了颗瓜子,往嘴里一磕,瓜子皮儿吐进手里攥着,抬脚朝旁边歪着打盹的杜森踢了一下:“杜森,起来,带你弟睡去。”
杜森整个人横在沙发另一头,身上那件灰色套头卫衣皱得不成样子,帽子被压得歪到一边,裤子也没脱,脚耷拉在沙发扶手外面,运动鞋都没解。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脸朝靠背去了。
“杜森!”常莹又踢了一脚,这回使了点劲儿,“你弟哭呢,你聋了?”
杜森从靠垫里拔出脑袋,眼皮耷拉着,嘴张开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嘴角都快扯到耳根了,哈欠完了还拖了个长长的尾音儿,像老牛拉破车,含含糊糊地说:“妈,我都困死了……”
“困什么困?都上一年级了,一年级的小朋友了,天天找妈妈找妈妈,害不害臊?”常莹这话是对着小年说的,眼睛却瞟着杜森,“你带你弟睡去,我这儿还有事儿呢。”
常莹嘴上凶,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这俩小的赶紧睡着,她才能安安心心追那两集韩剧。那个男主角,啧啧,腿长,肩宽,哭起来眼泪珠子跟断了线似的。她常莹这辈子,最见不得男人哭。男人一哭,她就心软;一心软,就想给人买点啥。所以啊,男人还是别哭,哭完了她钱包疼。
小年嘴瘪得更厉害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顺着胖乎乎的脸颊流到下巴上。
杜森磨磨蹭蹭坐起来,卫衣帽子还歪在后脑勺上,伸手去拉小年,小年往后一缩,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我要妈妈!妈妈——”
“你妈一会儿就回来!”常莹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撂,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不耐烦,“你先跟你哥睡,一会就回来了。去去去,带他去睡。”
杜森连拉带拽地把小年往房间里弄,小年脚丫子在地板上拖着,毛绒袜子蹭得“哧溜哧溜”响,一边被拽一边回头喊:“妈妈——我要妈妈——”声音拖得老长,跟拉警报似的。
小年还扒着门框不肯松手:“哥哥!你放我出去!我要妈妈!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杜森靠在门板上,闭着眼回了句:“我爱你,但我更想睡觉。”
小年一屁股坐在地上,抽抽搭搭地开始数数:“一、二、三……你再不开门我就数到一百!数到一百还不开我就数到两百!”
杜森在门外头闭着眼回了一嘴:“你数吧,数到一千我也睡着了。”
门里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气鼓鼓的声音:“哥你是个大坏蛋!”杜森嘴角咧了一下,心想,我是坏蛋,我是困死了的坏蛋。
“赶紧去!烦死了!”常莹挥挥手,端起奶茶吸了一大口。
客厅安静下来。常莹把身子往沙发里窝了窝,伸手又捏了颗瓜子,刚放到嘴边——
“嗡——嗡——”
茶几上那个黑色的诺基亚直板机震起来了,屏幕亮着,一个陌生号码。
常莹低头看了一眼,没接。瓜子磕开,仁儿扔嘴里,皮儿吐手里。
“嗡——嗡——”又响了。
常莹皱了下眉,把手机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是那个号码。“谁啊这……”她嘟囔了一声,手指头在接听键上悬了一下,又缩回来。手机不响了,屏幕上显示“未接来电”。
她刚把瓜子送到嘴边——
“嗡——嗡——”
常莹火了,抓起手机:“杜森!你出来接个电话!这谁呀大晚上的——”
房间里传来杜森闷闷的声音:“妈你接呗!我好不容易把他哄睡!”
“你接!万一是什么推销的——”
“那你别接呗!”
常莹瞪了房间门一眼,手机还在震。她咬了下嘴唇,按了接听:“喂?谁呀?”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一个不紧不慢的男声响起来,带着点笑:“小常啊,是我,瞿明远。”
常莹的手一僵,瓜子在指头缝里差点掉了。
“下午路过商场,看见一双鞋子,觉得你穿上应该合适,就买了。明天你在老店吧?我给你送过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