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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十一年,江夏已经改名通衢。墨隐已经在这江上划了不知道多少年船了。
蛟还没出来。
它被压在江底,一年翻一次身,后来几年翻一次,再后来就不怎么动了。像一块石头沉在泥里,沉得久了,连它自己都忘了自己是什么。
墨隐每天还是把船划到龙潭边,放下网,坐着。
坐着做什么?
没什么可做。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他现在可以记水位了,记到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哪年涨,哪年落,哪年江里来过什么鱼,哪年岸上死了什么人。
后来他连这个也懒得记了。
有一年春天,他在江边看见一个人蹲在石牛旁边,正在摸牛背上的一道旧缝。
那人头发白了一半,看着像个五十岁的人。
墨隐知道他肯定不是五十。
两个人都没说话。
那人摸完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
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江上的船。
第二年冬天,墨隐开始编假话。
起因很小。
那天夜里他在灯下摊开册子,笔悬着,半天落不下去,没有可记的了。
他在这个地方待着太久了。
水还是那江水,人还是那些人,连死法都差不多。
坐了半个时辰左右,他最后写下一件没发生过的事。
写的是一个船夫在江心遇见水鬼,水鬼请他喝酒,两个人喝到天亮。
写完他看了看,笑了。
四千年,他第一次写假话。
后来就收不住了。
今天写一个淹死在井里的新娘,明天写一座会自己走路的房子。他写得越来越顺,写得比记真事还顺。
写完他也不给谁看,就压在册子底下。
有时候翻出来,自己看一遍,再笑一遍。
有一天,他写到一个船夫,怎么都死不了。
写完他停住了。
他为什么死不了?
这个问题他想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没有答案。
没有老师,没有书,也没有人能问。只有一个土办法的解释。
灵能者,灵力越多,就越强,越强,就活得越久。
他最强。活得最久。
所以他灵力最多。
但总感觉哪里有点问题。
他不是没见过强的灵能者,别人最多也就两百来年的寿命。
那天夜里,他把这个问题倒过来想了一遍。
如果灵力越多,活得越久......
那如果没有灵力呢?
坐在灯下,他想了很久。
外面下着淅沥沥的雨。
后来,他离开了通衢,出去打听了三年。
问灵能者,问和尚,问世家,问走江湖的,翻旧志。
最后,他听说西边有座山,进去听不见虫叫。
有人说那叫空山,地脉断在那里,那里没有灵力。
他去了。
山不高,林子很密。他往里走,走了半天,忽然发现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
没有虫,没有鸟,没有风。
连灵气都稀薄的像是没有一样。
为什么找这个位置,是因为他有一个计划。
自杀。
之前不是没有尝试过,但都没有成功过。他把这些失败归结于自身灵力的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灵力救了他。
所以,这次他决定换个方式。
他找了个石头坐下来。
接着,他把自己所有的灵力,一处一处压进山头的石缝里。像钉钉子,一颗,一颗,钉满整座山。
域成形的时候,天没变,云没动。
只是山里的安静,又深了一层。
第一天,他感觉自己身体内的灵力至少使用了百分八十,并且恢复很慢。
第二天,他还能感觉到身体里剩下的一点灵力,像桶底剩的一点水,晃一晃,还有响。
第三天,他睡着了。
第四天醒过来,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
第五天,他又睡着了。
第六天,他再次确认了一次身体情况。
第七天早上,他在一块平石上架了刀。
刀是之前当渔夫时前买的,一直没用过。他把刀尖朝上,用石头卡住,然后躺下去,让刀尖抵着自己的心口。
他又算了算。压着那道口子的最后一丝灵力,撑不了多久了。
接着,他闭上了眼。
但是,事与愿违,他算错了一步。
他以为刀进去之后,口子才会松。其实他的手一压下去,最后那丝灵力就散了。
不过这倒不影响刀刺入自己的胸口,只是稍微快了那么一丝。
刀进去的同时,他没觉得多疼。疼这个东西,他早就习惯了。
血冒出来,热的,顺着肋骨往下淌。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那稀薄的灵气,正在疯狂的往自身涌来。随后,他听见自己身体里“咯吱”一声。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一个念头。
“这次大概率也不会死了。”
伤口开始合。
血停了,接着是肉,然后是皮。
他躺在石头上,看着自己的胸口,一寸一寸地长回去。
刀还在里面。被合上的肉裹住了。
他坐起来,把刀从胸口拔出来。
没流血。刀尖上挂着一小块肉,掉在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