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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年,墨隐都在江上。
具体多久,他自己懒得算,但岸上的变化替他算了。
当年在码头卖鱼的贩子,如今坟头的树都能做船板了。他儿子的儿子接了鱼摊,又传给了孙子。船行的老东家换了四代,字号还是那个字号。
城还是那座城。
沐家也换了。
沐长庚死在补阵后的第九年,走得很安详。接位的是他儿子沐守拙,一个不爱说话的中年人。再往后,沐守拙也老了,换了他孙子。
沐家守阵是个苦差事。
不下水,不吃香,不露脸。有两条支脉熬不住,搬走了,还有一房绝了户。
到天启年间,祖宅里只剩五十来口人。
补阵后第十一年,沐家在江岸上又立了九尊石牛。在岸上照着九处阵眼的位置,再立九尊。江底九头镇身,岸上九尊锁气,一内一外,互相牵着。
石牛是青石的,一人高,卧姿,牛头冲着江心。
从那以后,沐家人每天要沿着江堤走一遍,哪头石牛身上有了裂纹,当天就要报。
墨隐在船上看着他们走。
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补阵后第二十三年,镇厄司来人了。
来的是个主簿,姓陈,四十来岁,坐着轿子,带了两个随从。
沐守拙在门口接的他。
“沐家主。”陈主簿拱手,“下官奉司里之命,来跟沐家谈一件事。”
“请说。”
“沐家守江,守了上千年。”陈主簿说,“司里都知道。司里也一直敬重。”
沐守拙没说话。
“如今世道不太平,灵异之事一年比一年多。司里人手不足,很多地方顾不过来。沐家这样的底蕴,若能入司,是天下之幸。”
“入司?”
“不夺沐家的阵,不改沐家的规矩。”陈主簿说,“沐家守江,照旧守。司里给名分,给俸禄,给世袭的爵位。往后沐家子弟,就是朝廷的人。”
他说得很诚恳。
“沐家守江,不为功名,不为利禄。”沐守拙说,“只为锁蛟安澜。”
陈主簿愣了一下。
“沐家主,这话,下官听过。”
“听过就好。”
“可这是一条正路。”陈主簿说,“沐家守着一条江,外头没人知道。真出了事,连个报信的地方都没有。”
“出了事,我们就是报信的地方。”
陈主簿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下官明白了。”
他上了轿,走了。
过了三年,又来了一回。换了个官,话说得更客气,条件开得更高。
沐守拙还是那句话。
又过了些年,来了第三回。这次来的人没坐轿,走着来的,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沐家若改了主意,随时来。”
沐守拙点了点头。
墨隐在江上,看着那顶轿子来了三回,走了三回。
三回之后,就再没来过。
沐耀十岁那年的夏天特别热。
蝉从早叫到晚,江面上浮着一层白气,连鱼都不肯浮头。
也就是那天,潭底那东西动了。
一圈圈细纹,然后整片江水开始往下沉。
沐家的人冲出来的时候,江心已经塌出一个漩涡。
接着,水立起来了。
一道水柱从江心直冲上天,砸下来,把半个江堤掀翻。
岸上九尊石牛的阵眼,同时亮起。
沐家全族集结。
男女老少,无一缺席。
除了沐耀。
“结九牛归镇阵!”
所有人同时抬手,指尖割开,血喷在石牛上。阵纹亮起来,一道一道,沿着江堤连成一片。
蛟从江心冲出来。
青鳞上全是泥,赤红的竖瞳扫过江面。
它撞在阵上。
第一撞,九尊石牛同时一震,最东边那尊,从牛角到牛背裂开一道缝。
第二撞,裂缝蔓延到第二尊。
第三撞,岸上倒了一片人。
沐守拙站在中间那尊牛前面,两只手按在牛头上,血从嘴角流下来。
“补!”
沐家的人扑上去,用血糊住裂缝。糊上,裂开;再糊上,再裂开。
蛟在阵外冲撞,一次比一次狠。
到第七撞的时候,岸上那九尊石牛,全部裂了。
当时墨隐的船停在百步外,从头看到尾。
阵破的时候,没有声音。
九尊石牛同时崩开,碎石飞了半条江堤。
蛟出水。
沐家的人还在往上冲。
拿阵旗的,拿剑的,拿命去堵的。
但,堵不住。
人影一个一个倒下去。
江底那九头旧牛还在。
它们埋在泥里,被岸上的阵牵了一百四十年,此刻岸阵崩了,反倒把它们从泥里拽了出来,重新压住那个口子。蛟在岸上挣,挣不脱,被一点一点拖回江里。水合拢的时候,还能听见底下闷闷的一声响。
镇厄司的人在第二天赶到。搜了三天,在那间空宅子里找到了沐耀。
没人因为他跑了而看不起他。他们蹲下来,跟他说了很久的话,然后把他带走。
一年后,镇厄司把总部迁了过来。
公文上写的理由是:水陆通衢,宜设总司。
从那以后,这座城就不叫江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