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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鲁的意识陷入了一片黑暗。
那种黑不是闭上眼之后眼皮内侧那种带着微红底色的黑,也不是关了灯之后房间里还能摸到轮廓的暗。
是一种彻底的、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的虚无,没有方向,没有边界,没有上下左右,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
他就那样飘着,或者落着,或者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存在于某片没有坐标的黑暗里。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几天——他的耳朵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滴——滴——滴——
那个声音很远,远到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传过来的。
但它有节奏,规律而清晰,一下一下地敲在他意识的边缘。
他试图抓住那个声音,把它当作一根绳子,顺着它往上爬。
他努力地想睁开眼睛。
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他试着抬了一下,没抬动。
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眼皮裂开了一条缝,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刺得他的瞳孔猛地一缩。他
又闭上了。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近,就在他耳边。
“欢迎回来,傻瓜。”
那个声音带着笑意,尾音微微翘起来,像是一句说了很多遍的话。
他在黑暗里转过头——或者说,他的意识在黑暗里朝那个声音的方向转了过去。
然后他看到了艾什莉。
她就站在他的意识空间里,但不是他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个穿着校服、扎着马尾、坐在教室窗边的女孩。
眼前的艾什莉穿着黑色吊带衣,扎了一个熟悉的低马尾,粉色的瞳孔在某种看不见的光线里亮得很清楚。
她的脸上没有淤痕,没有血污,嘴角弯着,笑盈盈的,眼睛也跟着弯。
她站在那里,背着手,姿态松散而随意,像是刚出了一趟远门回来,在门口跟人打了一声招呼。
他的记忆在一瞬间,就全部回来了。
像一面被砸碎的墙,所有的砖块在同一瞬间朝他倒下来。
他想起了所有的事情。从最开始的任务,到那栋别墅,到地下通道里的战斗,到海神拉开长袍露出那面镜子的那一刻。蓝色的光。
幻境里的公园、石椅、那些下午的对话。
茱莉亚和小姑娘的脸一帧一帧地闪过去,然后碎成灰白色的粉末。
白布
还有那只从暗红色平面里伸出来的手。
所有的画面在几秒之内全部涌回他的脑子里,像被堵了很久的河道终于决了口,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每一道缝隙都填满了。
他朝艾什莉扑过去。
他想要抱住她。
想要把手臂合拢在她背后,确认她是真的,确认她还活着,确认她的身体是温的、是完整的、是没有被白布盖住的。
但他扑了个空。
艾什莉轻轻一闪身,像是一片被风吹开的纸,从他张开的双臂之间滑了出去。
她退后一步,重新站定,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还挂着那个笑,但那个笑里多了一点促狭。
“别急嘛。”
她说。声音轻快而明亮,像是午后阳光里被晒暖的水。
“我们现实见。”
然后她的身影从边缘开始变淡,像一张被浸在水里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褪掉。
先是脚下,然后是腰,然后是肩膀和脸。
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粉色的眼睛,在最后的一瞬间里眨了一下,像是跟他做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手势。
意识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有那个声音。
滴——滴——滴——
安德鲁猛地睁开了双眼。
白光从天花板上的灯管里打下来,刺得他眼眶发酸。
他眯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慢慢聚焦。入目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清淡的香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的身上插着密密麻麻的器械,手腕内侧有静脉留置针,胸口贴着一片电极片,氧气管搁在鼻孔。
那个滴——滴——的声音就是从那里来的,屏幕上的波形线平稳地跳动着。
安娜的医疗部门。
这是他第几次来了?
他的右手沉了一下。
他低头看过去,右手被人攥着。
那只手不大,指节分明,指腹贴在他的掌心上,指尖微微蜷着扣在他的虎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