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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海面平得像一块被熨过的布,阳光铺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
他们的船停在近海,水手们把拖网拉上来的时候,网底沉得反常,两个壮汉合力才绞动绞盘。
网里除了砂石和几块锈铁,还兜着一个箱子。
箱子不大,一臂见方,通体漆黑,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藤壶和干涸的海藻。
箱盖和箱体之间嵌着一道缝隙,被海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缝隙里塞满了细碎的贝壳和沙粒。
船上的水手围了过来。
有人拿来撬棍,有人拿来锤子,叮叮当当敲了一阵,锁扣被砸开了。
箱盖掀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一拍。
里面是满的。
金条码得整整齐齐,压在最底层;金币从缝隙里挤出来,铺了厚厚一层;还有几串珍珠项链、几枚镶了宝石的戒指、一只嵌着碎钻的银杯。
珠宝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垢,但在阳光下稍微一晃就亮了,亮得刺眼。
水手们盯着那箱东西看了几秒,然后同时动了。
他们一拥而上,把箱口围得严严实实,肩膀挤着肩膀,胳膊肘顶着胳膊肘,谁也不让谁。
克雷格站在人堆外面。
他那时候二十出头,是船上最年轻的水手,上船不到半年,资历最浅,工钱最低。
他踮着脚从前面几个人的脑袋缝里往里看,看到了那些金子和珠宝,也看到了其他人眼里的光。
他们开始分东西了。
船长拿走了金条,大副拿走了珍珠项链,几个老水手分掉了大部分金币。
有一个老水手抓了一把金币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低头看了一眼箱底,看到角落里还剩了一样东西。
那面镜子躺在箱底,镜面朝上,边缘嵌着一圈黑色的金属框,框上没有任何纹饰,素得近乎丑陋。
镜面不反光,或者说反光的能力很弱,看过去只是一团灰蒙蒙的暗色,像一块被水泡久了的玻璃。
老水手把它从箱底捞出来,翻来覆去看了两下,然后随手扔到了克雷格脚边。
“拿着吧,小子。你分这个。”
克雷格低头看着脚边的镜子。
它躺在甲板上,镜面朝着天空,灰蒙蒙的那层暗色里映出他年轻的脸,模糊得像一团被水搅散的墨。
他弯腰把镜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镜面。
擦过之后镜面清晰了一些,但里面映出的还是那张年轻的脸,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他把镜子翻过来,背面也是黑色的,和镜框一样的金属材质,光滑而冰冷。
他把镜子揣进了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其他人捧着金银散开,互相拍着肩膀笑,声音很大,笑声在空旷的海面上弹来弹去。
那天晚上,克雷格躺在船舱的吊床上没有睡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舱壁,手伸进外套内袋里攥着那面镜子。
镜面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他的掌心,冰得有些刺骨。
他攥着攥着,掌心就热了,但那点热只停留在皮肤表面,渗不进去。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些画面——金币从指缝里漏下去的声音,珍珠在阳光下泛出的光泽,老水手把金币塞进怀里时脸上的表情。
那些声音和画面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转得他太阳穴发胀。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指节顶着镜面的边缘,顶得有些疼。
后半夜的时候,暴风雨来了。
海面像被一只巨手从底下掀翻了一样,浪头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砸在船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船身开始剧烈摇晃,桅杆在风里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一根快要被折断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