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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安德鲁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
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门关着,门板上那块“校长室”的牌子是铜质的,被擦得锃亮,反着走廊顶灯的白光。
他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声音短促而沉闷,像是从一张咬紧的嘴里挤出来的。
他推门进去,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封拆开的信,信封是白色的,边角有些皱,像是被人攥过之后才拍在桌上的。
校长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戴一副金属框眼镜,平时说话慢条斯理,待人接物都端着一种教育工作者特有的温和。
但今天他的脸色很难看,嘴角的皱纹往下压着,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又沉又直。
“坐。”
校长用下巴点了一下对面的椅子。
安德鲁坐了下来。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校长面前那封信上。
信纸是打印的,字迹工整而密集,右下角有一个签名,名字他不认识,但姓是“斯德温雅”。
他看到了那个姓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视线平平稳稳地收了回来,落在校长脸上。
校长把那封信拿起来,抖了一下,信纸在空中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然后他把信拍在桌面上,手掌压在上面,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安德鲁,”校长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控制着什么,“你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德鲁没有开口。
校长等了两秒,见他不说话,脸上的肌肉绷得更紧了。
他把信从桌面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对着安德鲁念了起来:
“‘尊敬的校长,我是贵校学生艾什莉·斯德温雅的母亲。昨日贵校教师安德鲁·格芬穆斯未经通知擅自到访我家,在交谈过程中与我发生争执,并动手殴打我,导致我面部受伤,身心受到严重伤害。作为一名教师,这种行为严重违反师德,我要求学校严肃处理,给我一个交代。’”
校长念完,把信重新拍在桌上,这一次力道比上次大了许多,桌面上的笔筒都跟着震了一下。
他摘掉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重新戴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安德鲁。
“你一个大学老师,跑到学生家里去,跟学生家长打起来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疲惫,像是这句话他在心里已经反复咀嚼了很多遍,“安德鲁,你在这里工作四年了,你的课学生评价一直很好,同事关系也融洽。我一直觉得你是个稳当人。你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去她家?又为什么动手?”
安德鲁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依然挺直。
他的嘴唇闭着,抿成一条线。
他的视线落在校长桌面上那封信的右下角那个签名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回校长脸上。
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没有说“是她先侮辱自己的女儿”或者“她说要让艾什莉嫁给有钱的老头”或者任何一句能把这件事掰回一半的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像一尊被放在了椅子上的石像。
校长等了他将近半分钟。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点点沉下去,窗外的操场上传来学生上体育课的哨声和跑步声,隔着玻璃窗被削去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校长叹了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呼出来的时候肩膀跟着塌了一截。
手指在镜框边缘摩挲经过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已经放弃了追问。
“你最近可能是累了。”
他说,“先休息一段时间吧。课我让别的老师代一下,你把教案交接一下就行。”
安德鲁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对不起,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声,把办公室里剩下的所有声音都关在了里面。
他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
走廊很长,两边的教室里传来老师讲课的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团分辨不出内容的嗡嗡声。
阳光从走廊一侧的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排整齐的暖色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