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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门之后,安德鲁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沙发的表面有一层黏腻的触感,像是多年来积攒的汗渍和油污混合之后形成的一层薄膜,坐上去的时候,布料和裤腿之间有一种轻微的粘连感。
但他的手放在扶手上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反感,掌心贴着那层黏腻的布料,指腹传来的触感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好像他曾经无数次把手搭在同一个位置,在同一个沙发上坐过很多个晚上。
他的身体甚至有一瞬间向后倾斜了几度,肩胛骨朝着靠背的方向倒去。
但他意识到这似乎并不斯文,他及时停住了,把重心重新挪回来,挺直了腰。
对面的女人,艾什莉的母亲,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的坐姿很随意,一条腿压在另一条腿上,脚上那只塌了后跟的拖鞋在她脚尖上晃来晃去,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她拿起茶几上一只马克杯,杯子里装着半杯颜色很深的茶,茶叶沉在杯底厚厚一层。
她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然后看向安德鲁,等他开口。
安德鲁的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房间不大,东西堆得很满,但那种满不是整洁的满,而是把所有的杂物都朝着角落和缝隙里塞、塞不进去就堆在明面上的那种满。
电视柜上落了一层灰,灰上面放着几个化妆品瓶子,瓶盖歪着,有的已经见了底。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纸箱上的胶带翘着边,其中一个箱子里露出几件旧衣服的袖子。
整个空间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混合着廉价香水和烟草味的空气。
但安德鲁坐在这个环境里,却没有任何不适感。
那种熟悉感甚至比楼道里的更加浓烈,浓烈到他的身体几乎要自己做出反应——去厨房那个方位拿水杯,右手边的抽屉里应该有一卷纸巾,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的那件衣服是艾什莉的校服。
这些信息像气泡一样从他意识深处冒上来,他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但它们就在那里。
“我想了解一下艾什莉在家里的情况,”
安德鲁开口,声音尽量放得平稳。
“她在学校表现还可以,但似乎不太合群,我作为班主任想了解一下她平时的生活状态。”
女人把马克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深色的茶渍。
她靠着沙发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歪着头看了安德鲁一眼,嘴角撇了一下,像是在说“你专门跑一趟就为了问这个”。
“她啊,”女人拖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敷衍,“能有什么情况。每天不就是上学放学,回来就关在房间里,吃饭才出来。我跟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她也不爱跟我说话。”
“那她父亲呢?”安德鲁问。
“早跑了。”女人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她三岁的时候就跑了,连抚养费都没给过。我一个人拉扯她到这么大,够意思了。”
安德鲁沉默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然后继续问:
“她平时有什么朋友吗?有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
“朋友?”
女人嗤笑了一声,“她那性格能有什么朋友。整天板着个脸,跟欠她钱似的。我跟你说,这孩子从小就不讨人喜欢,在学校里肯定也这样。不过无所谓,反正她长得还行。”
安德鲁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长得还行”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实际的口吻,像是在评价一件商品的成色。
“她以前高中的成绩怎么样?”他继续问。
“成绩?”女人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不存在的苍蝇,“过得去就行了。我又不指望她拿奖学金,能混个大学毕业证就够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换了一下腿的姿势,把翘着的那条腿放下来,另一条腿翘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