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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压城的那一刻,酆都城外三千里地尽皆死寂。
黑雾遮天,连日月星辰都不敢露面。
那雾气所过之处,土石成灰,寸草不生。
若是换了个寻常修士站在这里,别说拔刀,光是往那雾里头瞧上一眼,都算胆气过人的那种。
可林尘偏偏就站在黑雾最浓的地方。
他脚下踩着的东西,早已分不清是泥土还是什么。
周遭的黑雾疯了一般往他身上扑,可他体内那道紫气,比它们还凶,来多少便吞多少。
十数年的水磨工夫,他一刀一刀。
将这股遮天蔽日的黑雾从酆都城下活生生推到了三千里外。
可此刻,黑雾在变,变得更浓、也更深了些。
林尘的脸沉了下去,他在黑雾里杀了这些年,还从没见过这种事。
魔气竟会无缘无故的暴涨,可疑惑仅仅只是一瞬的事。
他便瞧见了一道冲天而起的黑色柱子,就这么直直地撑在天地之间。
林尘的瞳孔也是一骤,那一瞬间,地宫深处,石镜内曾浮现的画面撞进脑海里。
十数年,日日挥刀不辍,才将黑雾一步一步逼到三千里外。
那些辛劳这一刻,他连看都没再多看一眼,转身便是朝着酆都而去。
酆都城外,人流像洪水般的往外涌,守城的几个老卒把嗓子都喊冒烟了。
可谁还听他们的,黑雾从城主府里往外漫,往哪儿跑都是死,可不跑,眼下就得死。
人群里,一个汉子被挤掉了鞋,回头刚骂了半句,就被后头的人架着出了城。
有人边跑边把漫天神佛的名号念了个遍,能想起来的一个都不漏。
林尘逆着人潮往城里去,他的身形极快,有人撞上他的肩膀,自己被弹出去老远。
他都没有去看一眼,目光始终盯着在城主府的方向,那目光里藏着太多的东西。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
或许,是从他往黑雾里跑的那天起。
城主府的黑柱直入云霄,魔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一波一波地往外涌,那些跑得慢的,被魔气沾上一下,皮肤立刻泛黑,惨叫着倒在地上。
林尘却也不惧,一步踏进去,脚下青砖噗的一声化成齑粉。
紫气自他周身蔓延开,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人,是府中的仆役与护卫。
林尘跨过去的时候,衣摆都没碰到他们一下,江倾就站在院子的正中央。
她站在那根通天黑柱的正下方,安安静静地站着。
身上还是那件素白的长裙,可她的那双眼睛,已经不是人的眼睛了。
猩红,纯粹的猩红,没有瞳仁,没有眼白,只有深不见底的血海。
林尘看着江倾那一头青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一寸一寸地化为霜白,像是有一场看不见的大雪正从她头顶往下落。
“江——倾!”
他这一声喊出去,嗓音却不像自己的了,嘶哑的不成样子。
江倾歪了歪头,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没有。
她张了张嘴,声音不是从她口中吐出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层层叠叠。
“你……走……快……走。”
可林尘却没听,一个闪身便到了江倾身侧,右手探出,指尖精准地点在她眉心。
紫气顺着指尖涌进去,她体内的魔气也顺着指尖涌出来,浩浩荡荡灌入林尘的经脉内。
可这魔气涌入的感觉,就像是天河倒灌进一具凡人的躯壳内。
无穷无尽的魔气在撕扯他的血肉,浑身的骨骼也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像是正在被一寸一寸地被碾碎,可紫气仿佛也不甘示弱,将那些碎裂的骨骼修补。
撕裂,修补,再撕裂,再修补,循环往复。
可那撕裂的速度越来越快,修补的速度却渐渐地慢了下来。
林尘的嘴角开始溢出血来,接着是眼角。
可他抵在江倾眉心的手指,却是纹丝未动。
江倾那双猩红的眸子里忽然涌出了泪,渐渐变成了血。
她那一头青丝已经白了大半,只剩发尾还残留着几缕黑色。
“若有来生,我还要嫁给你。”
林尘的眼眶一下就红了,他的嘴唇哆嗦着,像是被人拿刀在心口剜了一块肉走了似得。
“我不——”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
江倾发尾最后那一缕青丝,就在他眼前,无声无息地化为了雪白。
而后,他竟看着江倾的嘴角,慢慢的勾了起来。
那笑极轻极淡,弧度却诡异到了极点,像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东西挤进了这副皮囊,学着人的模样扯了扯嘴角。
江倾的眼眸里,最后一点挣扎的痕迹彻底没了。
林尘只觉得眼前一花,江倾那一直垂着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抬了起来。
她仅仅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了林尘的胸口。
林尘便听见了自己胸骨碎裂的声音,不是一根一根的碎,而是一片一片的。
随后他整个人便飞了出去,耳边的风声灌进来,那袭素白的长裙、正在极速的离他而去。
江倾站在原地,歪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倒飞出去。
那根点在他胸口的手指甚至还没来得及收回,就那么悬在半空。
“嘭——”
林尘的整个身子结结实实地撞上了酆都城的城楼。
数丈厚的城墙被撞出一个巨大的凹坑,碎石簌簌地往下掉。
他嵌在坑里,鲜血从他身下扩散,顺着墙砖的缝隙往下渗,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林尘的眼睛还睁着,他看见了那道通天黑柱终于动了,而半空中却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头雪白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她抬起双手,像是伸了个懒腰。
那些从她身上溢散出来的魔气不再是无意识地翻涌。
而是不断的汇聚,眨眼间,数丈高的黑雾,浩浩荡荡的自天边涌来。
所过之处,房舍成灰,活人成骨。
江府,江澜抬起头,他身侧林玄夜静静的看着他,目光沉沉。
四周的黑雾涌了上来,数丈高的雾墙,正浩浩荡荡的袭来。
江澜手里还捏着一枚玉简,此刻他感觉自己握的不是玉简,而是他女儿的命。
林玄夜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天边的黑雾,以及城墙之上的林尘。
这才回过头看向江澜,却也没有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江澜低头看了一眼玉简,这才望向林玄夜。
“你骗我!”
林玄夜深吸一口气,看了眼半空之上的江倾,轻声开口。
“我是大夏的臣子!”
也就这时,江倾口中吐出一口鲜血,那口血,不是红的,它竟是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