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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走到床边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盯着那扇关上了的门。
过了几秒，他的脑子开始转了。
汤姆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嘴唇还是麻的，他把手放下来，攥成拳头，捶了一下床。
被子很软，拳头陷进去，没有声音。他又捶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他再捶了一下，用力了，床垫弹了一下，床头柜上的台灯晃了一下。
他在气什么？
他气自己被亲得晕乎乎的。被亲得脑子不转了，迷迷瞪瞪地站在原地发愣，连“你也是”都忘了说。
他跟个木头一样坐在那里，完全就是一个被人亲傻了的小孩子。
他应该回亲的。他应该在他捧住自己脸的时候也捧住他的脸，亲回去，亲得比他更用力，亲得他喘不上气，亲得他忘了那些文件、忘了视察、忘了晚上还要回来吃饭。
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被他捧着，亲着，被他用那种语气叫“宝”，却连手都没有抬起来。
汤姆又捶了一下床。这一次捶在枕头上，枕头弹了一下，羽毛从缝里挤出来，飘在空中，落在他手背上，白白的，软软的。他低头看着那根羽毛，把羽毛吹走了。
他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心。今晚，等他回来，他要亲回去。亲到他晕，亲到他站不稳，亲到他靠在墙上喘气，亲到他说“够了够了”。他要在他说“离别吻”的时候说“重逢吻”。
他要把今天早上在门关上的那一刻，所有没来得及说的、没来得及做的，全都补上。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那本淡绿色的书，翻开第一页。
看到第五页的时候，他把书放下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个吻。嘴唇是麻的，心脏是跳的，耳朵是红的。他把脸埋进手心里，闷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拿起那本《神经学原理》，翻到折角的那一页。
他把那道折痕按平了，又从另一边折上去，折了一个新的角。今晚他要让埃德蒙知道，他也可以把东西折得乱七八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城市在午后的阳光里很安静。屋顶上的鸽子在踱步，偶尔飞起来一只，翅膀扑棱棱的，在蓝天上画出一道很快就没有了的弧线。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弧线一道一道地出现，一道一道地消失。
他现在出去转转，会不会在街上碰见埃德蒙？
不会的，他去视察了，去那些他进不去的地方，见那些他不需要见的人。他会在那些地方待一个下午，开会，握手，微笑，说很多话。
然后在傍晚的时候坐车回来，在酒店的餐厅里和他吃饭，问他今天看了什么书，去了什么地方。他会说“看了书，没去什么地方”，然后低下头，把牛排切成小块，一块一块地送进嘴里。
暮色四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街。车灯从远处过来，一辆接一辆，每一辆都像，每一辆都不是。
他在想，等他回来，他要先说什么。
“你回来了”太普通了。“累不累”太像妻子了。“我很想你。”太粘人了。
他站在那里，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嘴角弯着，他在笑自己。
笑自己像个第一次谈恋爱的小孩子，趴在窗台上等男朋友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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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汤姆在柜子里翻出了好几盘胶片。
他蹲在那里，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抽出来，看盒盖上的标签。他把它们在地上排成一排。
“过来，埃德蒙。”他头也不回地喊。
浴室的门开着，水声停了，埃德蒙擦着手走出来，浴袍领口敞着，头发还是湿的。
他蹲在汤姆旁边，水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汤姆的肩上。
“你会用这个？”汤姆拿起一个胶片盒翻过来看底面，上面画着一些他看不太懂的图示。
埃德蒙把盒子从他手里拿过去，看了看，放在一边。“会。把胶片放上去，按一下开关就行。”
汤姆拿起第二个盒子，念标签上的字。“《猫和老鼠》。”他看了埃德蒙一眼。埃德蒙把那个盒子也放在一边。“这个不好看。”
汤姆又拿起一个。“《科学怪人》。”
“不好看。”
“《木乃伊》。”
“不好看。”
“《吸血鬼》。”
“不好看。”
汤姆把手里那个盒子放下，转过身看着埃德蒙。埃德蒙无辜地蹲在他旁边，浴袍的领口大敞着，锁骨上面还有没擦干的水珠。
“你是不是怕？”他问。
埃德蒙的嘴角抽了一下。“怕什么？”
“恐怖片。”
埃德蒙把目光移开，落在那一排银色的盒子上。
“不怕。”
“那你为什么都说不好看？”
埃德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在想怎么说才不显得自己胆小。他不喜欢那种一惊一乍的东西。那些怪物都是假的，但假的不代表不吓人。
他想起小时候在圣奥莱夫文法学院，有一次大家一起看电影，放的什么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个镜头，一只手从坟墓里伸出来，他旁边的亚瑟吓得把爆米花撒了一地。
他没撒，但他那天晚上失眠了，闭上眼睛就是那只手，赖在他脑子里不走。
汤姆拿起那个被他放在一边的《科学怪人》，又看了看封面。封面画着一个绿色的怪物，方头方脑，脖子上有两根螺丝。
他把盒子翻过来看背面，剧情简介写得很夸张，什么“科学创造的怪物”“午夜惊魂”“胆小者勿入”。他把盒子举到埃德蒙面前。
“看这个？”埃德蒙看了一眼那个绿色的怪物，又看了一眼汤姆。
“换一个。”他说。
汤姆确认了。“你怕。”
“不怕。”“那你为什么不看？”“因为——晚上看了会做噩梦。”
“所以你怕做噩梦。”
“我说的是‘会做噩梦’。不是‘我怕’。是‘会’。客观事实。研究表明，睡前看恐怖内容会影响睡眠质量。不是怕，是科学。”
汤姆愉悦地眯起眼。“哦。那正好，我最近睡眠太好了，想质量差一点。”
他装作犹豫地在恐怖胶片上来回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