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军衔制度(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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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都是军中人。

他们当然知道“天策上将”四字有何分量。

天策上将自唐而始,终唐一朝,有且只有大唐太宗皇帝李世民一人。

韩澈欲推行军衔制度,却将“天策上将军”放在最后一阶。

这意味着什么,三人不可能看不明白。

能在天策上将军之上的,唯有皇帝一人。

安重霸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刚得太平军名,已觉得韩澈志向不小,可如今看见这最后一阶,才意识到韩澈从来不是只想做一方霸主。

王景握着纸张的手指微微用力。

他心中没有畏惧,反而涌出一种难以压下的热意。

韩澈志向越大,他王景这种原本籍籍无名的人,能够爬上的位置才可能越高。

若韩澈只守兴元府,他王景最多也就是一军都指挥使。

可若韩澈志在天下,那么奉义军的军功,便绝不会止于一府一州。

王彦章的目光却没有立刻移开。

他盯着“天策上将军”五个字,眼底先是震动,随后变得极深。

他想起韩澈曾对他说过的那些话。

想起那个夜里,韩澈谈天下,谈乱世,谈军心,谈百姓,也谈终结这世道的可能。

那时的王彦章,听进去了,借郡主之事对韩澈有所妥协。

但听进去,与真正看见一套足以承载那些话的制度,是两回事。

韩澈坐在上位,将三人的震惊尽收眼底。

并没有急着打断,等众人把纸上内容看得差不多,才缓缓开口。

“而今乱世,兵骄将傲,帅位无常,政权短命,皆为常事。”

韩澈声音不高,却让正堂中每一个字都落得十分沉稳。

“本座欲成大事,此乱象当为本座而终。”

他微微抬眼,看向安重霸、王景、王彦章三人。

“故本座便是要用制度取代人情,用体系来终结混乱。”

这句话落下时,赵莹笔锋忽然停住。

抬头看向韩澈,眼中第一次不只是文书对主上的观察,而是一个读书人对制度雏形的震动。

制度取代人情!

体系终结混乱!

这话听起来过于冷硬,却也正因为冷硬,才有落地的可能。

韩澈没有等众人回应,而是继续解释。

“此制之利,在五。”

他伸出一指,语气平静。

“一为以衔固忠。”

“核心便是衔职分离。衔,为中枢所封,终身有效;职,为差遣委派,随事而调。人可离职,衔不轻夺。如此一来,将士所受之荣,不再只系于一时主帅喜怒。”

安重霸目光微动。

他在晋军时,便深知主帅一句话能捧人,也能埋人。

若衔职分开,至少勇武与功劳不会因一时差遣变动便被尽数抹去。

韩澈伸出第二指。

“二为以阶明序。”

“军中功过赏罚,需有据可依,而非倚仗主帅随心所欲。每一级有明确升转条件,斩首几何,年劳几载,考绩几等,皆可入册核验。便是最微末的列卒、武卒,也当知道自己往上走的路在哪里。”

王景心头狠狠一震。

他太清楚底层士卒要什么。

他们不怕拼命,怕的是拼命之后,功劳被军官夺走,尸骨无人记,血流了也只是替别人铺路。

若普通士卒都能看见上升之路,那么他奉义军中那些底层士卒与小军头,便会比任何人都更愿意去争这条路。

韩澈伸出第三指。

“三为以衔驭职。”

“衔死,职活。职可随战事、随地方、随军需调动,衔却明其资序。中枢以活职驾驭死衔,控驭之术,便有弹性。将领有功,可升衔;职事不宜,可调任。如此便不必因一人之功,任其拥一地一军而不可制。”

王彦章眼神更深。

他是宿将,自然明白这句话真正指向何处。

乱世军阀之祸,正是将领与军队、地盘、私恩绑得太死。

主帅一旦拥兵,便能自立。

节度使一旦坐大,朝廷便成空壳。

若韩澈真能做到衔职分离,以衔定资,以职任事,便等于从根上拆掉了乱世军头拥兵自重的一部分土壤。

韩澈伸出第四指。

“四为以名收心。”

“当军功换作军衔,落在每一名士卒身上,当这军衔代表他们在伍与退伍之待遇,士卒们自会去关注这军衔从何而来,归何处核验,而非只盲从眼前一军之主。”

这一次,安重霸、王景、王彦章三人几乎同时想到了各自麾下士卒。

赤心、奉义、破阵、太平,军名可以收拢军心。

军衔,却能把每一个士卒的眼睛,从单独的主将身上,往更高处牵。

韩澈伸出第五指。

“五为以衔代勋。”

“终唐以来,勋官虚浮,名器滥授,荣誉崩坏。既如此,本座便以实衔取代虚勋,让每一级皆与军功直接挂钩,将荣誉明明白白放到将士眼前。”

他声音微微一沉。

“让有功者知何以得荣,让无功者知何以追赶,也让军中诸将,再不能只凭旧名旧势压住后来之人。”

这一句话,像是同时落在安重霸、王景与王彦章三人心里。

安重霸想起自己在晋军时的不得志。

若早有此制,他这等有勇力、有胆气的人,何至于在旧军中被上头压得难以出头。

王景想起自己在梁军中的籍籍无名。

若早有此制,他也许不必费尽心机等到今日,才能从底层士卒与小军头中杀出一条路。

王彦章想起的却更多。

他想起旧梁军中无数有勇无名的兵卒,想起自己若非朱友裕赏识,也未必能从众多武人中出头。

他也想起朱梁末年的混乱。

君主猜忌,将帅离心,赏罚无序,军心飘摇。

他从战场上一路杀出来,看过太多军队不是败于敌手,而是败于自身秩序崩坏。

而眼前这个人,竟在蜀未灭、天下未定、根基初成之时,便已经想着如何重塑这一切。

王彦章抬眼看向韩澈。

灯火落在韩澈身上,将他眉眼照得清晰。

韩澈神色仍旧平静,仿佛方才说出的不是足以改动天下兵制的大事,而只是早就该如此做的一桩寻常安排。

王彦章胸口却像有一股热意慢慢烧了起来。

他是武人,也是将军。

他不怕战死,也不怕冲阵,更不怕跟随一个强者去打一场硬仗。

可这世上能让他王彦章真正放下旧梁名分、放下旧日骄傲、从心底承认其为主的人,绝不该只是一个能打、能谋、能赏罚分明的枭雄。

枭雄乱世中太多,一时强盛者也太多。

能灭一国者,未必能治天下。

能收一军者,未必能立万世之法。

韩澈不同。

至少这一刻,在王彦章眼中,韩澈不同。

那一夜,韩澈对他说过太平。

王彦章听见了,却仍有一部分心神停在“此人是否能成事”上。

而今这张纸,这二十阶军衔,这五条制度之利,让他终于看见,韩澈所谓太平不是空口豪言。

韩澈想要的不是一时胜败。

他要的是在乱世废墟上,重新立起一套军中秩序。

他要让底层士卒有路可走,让有功之人有名可得,让主帅不能再以私恩挟军,让旧势不能永远压住新功。

这样的人,若真能胜,或许真能终结这乱世。

王彦章眼中罕见地浮出几分炽热。

那炽热不是战场杀意,而是一名宿将,在漫长乱世中突然看见一条路时,心底深处被点燃的光。

韩澈解释完之后,并未再多说什么。

他将手中纸张放到案上,语气恢复平稳。

“当然,此制要在灭蜀之后,借灭蜀开国之功封赏之中施行,尚且还早。”

他看向三名新军主将,目光依次扫过王彦章、王景、安重霸。

“今日只是先与你们通个气。将来对蜀国作战之中,务必将军功统计好,不得马虎。”

这一句话刚落,王彦章便率先动了。

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直接单膝跪地,破阵令牌压在掌心,声音沉而重。

“是!”

这个“是”不长。

却比他方才领破阵军都指挥使时,更沉重,更真切。

王景与安重霸都慢了半拍。

二人不是没听懂韩澈的命令,而是王彦章跪得太快,太重,太不像单纯听令。

王景眼神一闪,立刻意识到王彦章此刻恐怕是真的被韩澈折服了。

安重霸也察觉到这一点,心中微微一震。

王彦章是何等人?

旧梁宿将,悍勇不驯,哪怕降了韩澈,也仍带着一股傲气。

可此刻,他这一跪,分明不是降将被命令压下来的跪,而是心服。

王景与安重霸随即也单膝跪下,齐声领命。

“王景,遵命!”

“安重霸,遵命!”

韩澈看着三人,眼底浮出一抹极淡笑意。

他没有点破王彦章的变化,也没有刻意夸赞。

有些臣服,不必说透。

说透了,反倒轻了。

韩澈只是缓缓道:“明日一早,赤心、奉义、破阵、太平四军各自清点军册,降军整编,军名更改,军功簿册预设,皆要同步推进。”

他说到这里,看向赵莹。

“玄辉,你今夜将军功登记之法先拟出一个章程,明日交由各军文书照行。”

赵莹立刻起身行礼,声音郑重。

“是,教主。”

韩澈又看向小鱼。

“小鱼,你带人协助各军核对名册,奉义军那边尤要细些。”

小鱼抱着手中那张军衔纸,立刻站直。

“老大放心,小鱼保证把人头、名字、营属都对得清清楚楚。”

王景听见“奉义军那边尤要细些”,心中没有不满,反而觉得踏实。

他拉来两万一千一百二十四人,数字是他报的,名册自然也必须经得起查。

若查得清,便能坐实奉义军根基。

若查不清,便会让人觉得他王景只是虚报冒领。

韩澈目光重新落回三人身上。

“蜀军先锋虽不足惧,但战事无小事,你等回去之后,各自约束军中,不得因蜀军虚弱而轻敌,更不得趁整编之际生乱。”

三人齐声道:“是!”

韩澈微微颔首。

“都下去准备吧。”

王彦章、王景、安重霸三人再次行礼,随后起身退出正堂。

王彦章起身时,仍将那张军衔制度纸张与破阵令牌一并握在手中。

他走出正堂,夜风迎面而来,吹动他半敞的深蓝战袍。

府衙之外,南郑县城仍在夜色之中。

可王彦章再看这座城时,心里已与来时不同。

来时,他是旧梁降将,是刚得破阵军名的主将。

此刻,他仍是破阵军都指挥使。

可在他心中,已经第一次真正把自己的锋芒,放到了韩澈所指的那条路上。

不是为旧梁,不是为朱氏,也不只是为保降军安稳。

而是为那纸上所写的军制,为那个可能终结乱世的人,为一个或许真能到来的太平。

王景落后他半步,低头看着手中纸张,眼中满是压不住的野心与兴奋。

安重霸走在另一侧,脸色沉凝,已在心里盘算太平军明日清册与军功簿如何安排。

三人各怀心思,却都比入堂之前更清楚一件事。

蜀国出兵,只是开端。

真正要变的,是韩澈手中的军队。

也是这乱世之中,军中人往上爬、往前走、往死里拼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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