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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像是回忆起什么,眼神微微一沉,随即缓缓道:“我听闻玄冥教曾助吴王铲除权臣徐温一族,后玄冥教在吴国迅速壮大,当与吴国牵扯颇深。”
这一层,确实说得通。
张玄陵没有打断。
许幻继续道:“而且正因为晋国如今雄踞中原,未尝没有更进一步一统天下的想法,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看着张玄陵,声音不急,却句句落在关键处。
“对于李克用不声不响潜入吴国境内,吴王应当不会坐视不理。”
张玄陵眼前一亮。
他捋着胡须的手猛然一沉,竟把自己胡须揪得一痛。
“嘶!”
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随即又顾不得这点疼,连连点头。
“阿幻此言有理!”
张玄陵眼中重新有了决断,却已不再是方才雷霆暴起的冲动。
“我这便下山前去求见吴王,有吴王出面,上清宗与灵宝派的两位师兄应当不会推辞,李克用或许也会有所投鼠忌器。”
许幻轻轻拍了拍张玄陵的手,眼底浮出担忧。
这担忧是真的。
不论那条暗线如何推动她,她对张玄陵的担忧都是真的。
“小心行事,万不可大意。”
张玄陵看着她,神情柔和下来。
“阿幻,你守好天师府,我去也。”
他说完,转身看向殿外抱真。
“抱真,召集弟子,不必大张旗鼓,随我下山往江都府去。”
抱真立刻行礼,恭声道:“弟子领命。”
天师府很快动了起来。
张玄陵没有带太多人,只选了几名稳妥弟子随行。天师府刚经变故,不宜空虚,他也不愿让太多弟子卷入晋王与玄冥教之间的旋涡。
许幻站在殿前,目送张玄陵带人离开。
山风吹动她的衣袖,她看着那道熟悉背影渐渐远去,心里本该担忧不安。
可在某一瞬,她却莫名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差点没有察觉。
可她还是察觉到了。
许幻眉头微微一蹙,心中生出一点疑惑。
玄陵下山,前路未卜,她应该担心才是,为何会觉得像是放下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这感觉有些莫名其妙。
她想了想,却想不出原因。
最后,许幻只能转身重新走入大殿。
祖天师张道陵金身神像依旧仗剑危坐,香烟仍在缓缓上升,像什么都看见了,又像什么都未曾看见。
许幻在蒲团前跪下,双手结印行礼。
她闭上眼,低声祈求祖天师庇佑张玄陵此行顺遂,也庇佑张子凡早日归来。
只是她自己也没有发现,在她重新跪下的那一刻,心底深处那条被人拨动过的暗线,已经慢慢沉了下去。
兴元府,南郑县城,紫极宫地下密室中,旧灯还在燃着。
昏黄灯火照着不大的地下空间,墙壁上破旧符文被光照得忽明忽暗,好似一些将醒未醒的眼睛。
小案上溅满鲜血,血混着灰尘,在案面上凝成泥泞般的暗色。
石台边缘,鲜血像溪流一样沿着台阶缓慢淌下,有些已经凝住,有些还带着湿润光泽。
露出一半的蒲团早已被鲜血浸透,暗红得近乎发黑。
仿佛随手一按,便能从其中挤出成股血水。
韩澈倒在石台上,几乎被血染成一个血人。
右手仍插在破开的胸膛之中,深陷进心口位置。
一根根墨色骨针深深没入心脉、肺脉,以及头部诸多要穴。
七窍流出的血,有的沿着脸颊滑落,有的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极轻的滴答声。
可滴答声很快也停了。
因为连血都快要流尽。
韩澈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甚至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生机,像是真的死透了。
密室里静得可怕。
外面的小鱼守在偏殿,血煞精锐守住各处入口。
可地下密室深处,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的教主正以这样一种惨烈姿态倒在血泊里。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旧灯的火苗轻轻一晃。
灯盏上有一片被鲜血溅出的阴影,原本已经快凝住,此刻却忽然动了一下。
不,不是阴影动了。
是覆盖在灯盏上的那层血迹,重新恢复了活性。
那血迹像一条极细的红虫,缓慢从旧灯盏边缘滑落,留下一道湿亮痕迹。
随着那层血影被揭开,灯火稍稍亮了些。
更加诡异的一幕,也随之浮现出来。
不只是灯盏上的血在动。
地上的血,石台上的血,蒲团里的血,小案上混着灰尘几乎成泥的血,甚至墙角缝隙里那些已经暗沉凝固的血,全都开始一点一点蠕动。
起初只是轻微颤抖。
随后,那些血液像被某种无形力量唤醒,开始朝韩澈的身体缓缓汇聚。
它们不再是死物,像有了意识,又像只是遵循着某种早已刻在生死之间的规则。
地面上,血液凝成细流,倒着爬回石台。
小案上的血泥一点点分离,灰尘留在原地,血却重新化成暗红液体,滑落案边,落到地上,再朝韩澈流去。
蒲团中浸透的血也慢慢渗出,像被看不见的手从棉絮深处挤了出来。
密室之中没有风。
可所有血都在动。
这画面没有半点温暖,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惊悚。
那些血最终汇到韩澈身体旁边,沿着他的皮肤、伤口、指缝,一点一点钻回他的体内。
与此同时,扎在韩澈各处要穴上的墨色骨针开始颤动。
第一根骨针,从他神门穴处被缓缓挤出。
骨针落在石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随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一根又一根墨色骨针,像被这具已经死去的身体排斥出来,从心脉、肺脉、头部要穴中慢慢退出,落在血迹被收回后的石台上。
那些骨针上没有血。
仍旧墨黑,冷硬,像从未刺入过活人身体。
韩澈胸口处,那只插进胸膛的右手,也开始被蠕动的血肉往外推。
起初只是指节动了一下。
随后,破碎的皮肉开始向内收缩,像无数细小肉芽从伤口边缘探出,缠住那只手,一点点将它推出胸腔。
手掌离开心口时,带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湿响。
若有人在旁看见,只怕会以为这不是一个人正在复活,而是一具尸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生长。
破碎的胸骨开始重新聚合。
那些原本被韩澈一爪粉碎的骨片,随着血液回归,一点点从暗红血肉中显出形状。它们像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着,找到自己本该在的位置,一片一片合拢。
被捏碎的心脏残渣,也随着汇聚而来的血钻回胸膛。
那不是平常意义上的愈合。
更像一团已经散开的血肉,被时间强行倒卷,重新捏回原来的样子。
心脏一点点凝成形,血管重新接续,胸骨重新闭合,肌理一点点铺回去。
最后,皮肉从伤口边缘合拢,连最浅的裂痕都消失不见。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密室里的血腥场面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小案上的薄灰仍旧铺在那里,仿佛从未被血溅过。
石台上没有血流,蒲团也重新显出旧色。
旧灯盏上的血痕消失不见,昏黄灯火仍在摇晃,照着一间陈旧、阴冷、安静的地下密室。
韩澈的身体恢复完整。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甚至连胸口破开的痕迹都看不见。
他赤着上身倒在石台上,姿势有些不太方正,像只是脱了衣服后睡着了。
可他仍旧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没有任何生机。
这比满地鲜血时更诡异。
一个完整的人,毫无损伤地躺在那里,却像一具被摆好的尸体。
又过了一刻钟左右。
“咚!”
一声心跳,在密室中响起。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面小鼓,骤然敲响在死寂里。
韩澈平静的胸膛出现了一点微弱起伏。
“咚!”
第二声心跳响起,比第一声更稳。
随后是第三声,第四声。
心跳逐渐平稳,胸膛起伏却又慢慢归于平静。
奇怪的是,他依旧没有呼吸。
直到某一刻,韩澈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
那一瞬,他像一个溺水之人终于被拖出水面,喉间发出一声低哑的“呃”。
紧接着,他开始贪婪地呼吸。
第一口气很重,像要把整间密室里的空气都吸进肺中。
第二口气更急,胸膛剧烈起伏。
第三口气之后,他的呼吸迅速恢复平稳。
前后不过三个大呼吸,韩澈眼底重新有了活人神采。
他躺了一息,随即从石台上坐起。
韩澈环顾四周,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密室很干净。
不,应该说,干净得恰到好处。
没有血迹,没有碎骨,没有心脏残渣。
当他死亡时,若身体组织就在附近,便会以原本的身体组织恢复自身。
这倒是省了清理功夫。
韩澈并不想把自己身体上的东西遗留在紫极宫地下密室里,让那些咒术或是巫蛊高手寻得下手的媒介。
他可以死,但不能随便给别人留把柄。
韩澈低头看了看散落在石台上的祭魂针,一枚一枚捡起,重新收回墨色卷轴。
他的动作不快,不疾不徐的很是细致。
每一枚骨针都被放回原本位置,仿佛方才那场破胸抓心、七窍流血、毒发身亡之事,只是一次寻常施针之后的收拾。
卷轴合上后,韩澈伸手取过地上的衣服。
他没有立刻穿上,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些旧伤疤。
胸口、肩背、腰腹、手臂。
有些伤痕很浅,有些伤痕却仍清晰。
韩澈抬手摸了摸其中一道,神色竟有些满意。
好在伤疤还在。
若是前些时候,他功力尚未有些许精进,复活后身体状态大概会恢复到更早之前。
那样一来,若身上的伤疤突然没了,他还得想办法同陆林轩与钟小葵解释。
尤其是陆林轩。
他身上有些伤疤,可不是普通伤疤,那代表着陆林轩生死相随的爱。
这种东西若平白没了,没一个合适的理由,很难说得过去。
更何况陆林轩还跟着他经历了伽耶寺一行,在四谛法洞之中,陆林轩可是看到不少东西的。
平白让陆林轩产生联想,他的秘密就很容易漏泄。
倒也不是怕陆林轩知道了会怎么样,只是袁天罡没死之前,他并不想暴露。
韩澈想到这里,唇角笑意淡了些,却多了一点活人才有的温度。
他很快收敛心绪,将衣服穿好,又把墨色卷轴收入衣袍内侧。
待一切收拾妥当,他才缓缓起身。
地面石门仍旧封着。
上方偏殿里,隐隐有很轻的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个人。
韩澈抬头看向密室顶端,眉梢微微一挑。
他刚复活,感知尚在恢复,却已经察觉到地面上的动静有些不对。
小鱼还守在外头。
按她的性子,若只是寻常人靠近,她不会让声音传到地下密室来。
除非上面来的,不是普通人。
又或者,来人虽未闯入,却足够让小鱼警惕。
韩澈伸手拂平衣襟,神色重新恢复平静。
他走向通往地面的石阶。
旧灯在他身后轻轻一晃,密室里的阴影重新合拢。
而那间曾被鲜血淹没过的地下静室,此刻干净得像从未有人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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