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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武山,天师府前殿之外。
山风绕过殿前石阶,带起檐下铜铃一声轻响。
前殿又称天师殿,殿中供奉祖天师张道陵金身神像。
神像仗剑危坐正中,眉目威严,金身虽经岁月熏染,却仍有一股俯视尘世的肃穆。
神像两侧,祖天师高徒王长持剑侍立在左,赵升捧印侍立在右。
香烟从铜炉中袅袅升起,缠绕在三尊神像之前,像一道极淡的云雾。
张玄陵站在香案旁,手中持着一柱清香,神色比往日更沉静。
他将香支移到殿内烛火之上,火苗很快攀上香头,明黄火舌微微一卷,便点出一抹赤色。
张玄陵抬手轻轻扇灭火苗,香头余火一点,细烟随之升起。
他以太极诀掐香,平眉齐额,闭目存想祖天师圣容,心中默启心意。
大殿里一时只剩香烟流动之声。
片刻之后,张玄陵上前,将香依照先中、后右、再左之序,郑重插入香炉之中。
清香立定,烟气上行。
张玄陵后退数步,整衣肃容,随即缓缓顿首叩拜。
“嗣教裔孙张玄陵,今秉心香,上达祖庭。”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空阔大殿中回荡开来,好似被香烟托着,慢慢飘向神像之前。
“感历代师恩之浩荡,嗣法统于今朝。孙才疏德薄,诚惶诚恐,唯以祖训为心,正一为法,勉力而行。”
他说到此处,额头触地,许久没有抬起。
这些年,他疯癫流落,天师府衰败,法脉几乎悬断,诸多旧事如针一般扎在心头,哪怕如今清醒,也不曾有一日真正放下。
张玄陵再次开口时,声音更低了些。
“今有法脉正传延续之大事,敢禀于祖天师金容座前:孙迷顿十数年,致使教门事务荒废,嗣子流落在外,万死难辞其过。”
香烟从他身侧绕过,殿内烛火轻轻摇动,祖天师金身神像的双眼在烟雾后显得愈发沉静。
张玄陵跪伏在地,继续道:“然今法脉悬丝,系于一子。而今嗣子身份已明,只待归位。孙叩首祈求祖天师庇佑,嗣子早日归位,化父母子嗣分离之苦,解法脉悬丝之危。”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再度叩首。
这一拜,比先前更重。
他久久未起。
寻找李嗣源与张子凡之事,他与整个天师府已竭尽所能。
上清宗、灵宝派亦被劳烦多次,道门同道能帮的都帮了。
可李嗣源已扫清吴国境内通文馆势力为己用,一心想要躲藏,实难找寻。
除此之外剩下的,也只能是祈求祖天师庇佑。
可张玄陵知道,天师府法脉不是靠祈祷续上的,张子凡也不可能只凭一炷香便自行归来。
他只是不知还能如何做,眼下又不能直接点明张子凡身份,毕竟张子凡还在李嗣源身旁。
张子凡不知自己身份,李嗣源尚且会留其在身旁以做筹码与助力。
若是张子凡身份人尽皆知,李嗣源却是极有可能对张子凡不利。
两相制擘之下,实在不好使力,只能徐徐图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并不急促,反而沉稳如常,像来人只是如平日一般走入前殿。
张玄陵听出那是许幻。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恭恭敬敬地结束了礼数,才缓缓站起,转身望向殿门。
许幻正从殿外走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神情并不慌乱,眉眼间却有一种压着事的凝重。
若只看她面色,很难看出半点被人操控的痕迹。
她仍是那十三省祭酒真人,仍是张玄陵的妻子,步履端稳,气息如常。
可在她心神深处,某些暗示如沉在水底的细线,正随着她看到张玄陵的那一刻,被轻轻牵动。
张玄陵见她入殿,眼底的沉重稍稍散了些,语气也柔和下来。
“阿幻,你这段时间辛苦了,怎得不多歇会儿?”
许幻看着他,心中本该浮出几句安抚的话,可那封信的重量压在掌心,又将她所有思绪牵回既定方向。
她将信递向张玄陵,声音自然,却带着不容忽视的严肃。
“玄陵,玄冥教杨吴分舵舵主日游神来信求援。”
张玄陵接过信时,眉头便微微皱起。
他没有怀疑许幻。
他也从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先怀疑许幻,只是怀疑这件事本身。
“玄冥教还用得着向我们天师府求援?”
张玄陵低头看着信封,眼神里有些难以理解。
当年天师府尚在全盛时,玄冥教还是朱梁走狗,势力已是横压中原。
天师府远离中原,远离朱梁势力中心,尚且只是勉强守住山门。
如今的玄冥教,落在韩澈手中后,看似失了一国后盾,实则是脱离腐朽梁庭制擘,海阔天空。
听闻其势力脱离中原,转向南方发展,却比当年更强,也更广阔。
而现在的天师府,经历十数年衰败后,根基早已不如当年。
这两者之间,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玄冥教竟会求援天师府?
这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事。
许幻听出他的疑惑,并没有急着解释信从何而来,也没有试图证明自己没有弄错。
只是看着张玄陵,神色严峻地吐出一句。
“是晋王李克用。”
张玄陵的神情顿时一凝。
玄冥教求援天师府,这确实不合理。
可若牵涉晋王李克用,便另当别论。
晋国攻灭梁国,雄踞中原,李存勖兵锋正盛。
韩澈的玄冥教势力虽大,可若真与晋国正面相撞,终究还是差得太远。
更何况,那是李克用。
真正的通文馆之主,晋王,李嗣源真正忌惮的人。
张玄陵不再多言,当即展开信件,垂眼仔细阅览。
信件内容并不长,他很快看完,却没有立刻合上。
殿中香烟从他指间绕过,信纸边角在烟气里轻轻颤动。
张玄陵的眉头越皱越深。
良久,他缓缓道:“晋王李克用为清理门户亲赴吴国,未曾找上李嗣源,却是率先找上了玄冥教杨吴分舵。”
他说完这句,目光落在信上某处,声音也更沉了些。
“当下这节骨眼,玄冥教断然不会有主动招惹李克用的可能,这只怕,是李嗣源在从中作祟啊。”
许幻郑重点头,语气里没有半分迟疑。
“我亦是如此想。”
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心中有一瞬极轻的恍惚。
她确实是如此想吗?
似乎是的!
李嗣源诡计多端,张子凡仍在李嗣源身边,李克用又是清理门户而来。
玄冥教杨吴分舵被牵扯进去,最合理的解释,便是李嗣源在祸水东引。
这个念头像是她自己推出来的。
可在更深处,那条暗线已经替她把所有岔路都悄悄堵上,她的思路从始至终只有这一种走法。
张玄陵一遍又一遍捋着胡须,神色凝重无比。
“韩澈与你我夫妻二人有大恩,这日游神既已求援到了我们天师府,断然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微一顿。
“只是,这毕竟是晋王李克用,不好惹啊!”
张玄陵不是胆怯。
可有些过往,不是说放下便能放下。
当年,朱温要他低头。
他拒绝了。
于是玄冥教围攻天师府,天师府血流成河,他坠崖疯癫十数年,许幻苦守多年,道门法统险些旁落,他的儿子也在欺骗中认贼作父。
对那些事,他自责,愧疚,却并不后悔。
可如今再让他走到类似的岔口前,他难免迟疑。
救,是该救。
可若因此再让天师府重蹈覆辙,他如何面对祖师,如何面对许幻,如何面对尚未归来的张子凡?
许幻看着张玄陵的神情,心口忽然浮出一股不安。
那不安来得很快,也很清晰。
像有人在她心湖深处轻轻落下一滴水,涟漪一圈圈荡开,最终推着她开口。
“可子凡还在李嗣源身边。”
她的声音柔了些,却也急了些。
“李嗣源面对李克用还需施展诡蜮计策,应是难敌李克用,若是放任李克用不管,李嗣源危急之时,断不会顾及子凡安危呐。”
张玄陵心头猛然一颤。
张子凡!
只这三个字,便足以击穿他所有犹豫。
他眼前瞬间浮现出当日天师府中,自己一记掌心雷将张子凡劈得焦黑、生死不知的场景。
那时他被暗算,认不得自己的亲子,只把张子凡当作李嗣源身边的人。
后来李嗣源二上天师府,结果已很明显,张子凡并无性命之忧。
可那一掌留下的愧疚,在从韩澈那得知真相后,便成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口。
每当想起,他便觉得心口被雷火反噬。
殿中香烟一晃,张玄陵垂在身侧的手忽然攥紧。
“咔嚓!”
指节发出一声脆响。
幽蓝电弧自他周身骤然亮起,像一条条细小雷蛇,在道袍袖口与肩背间游走。
张玄陵从愧意中挣脱出来,声音猛然拔高。
“就是拼了我这条老命,凡儿也不容有失!”
粗重雷息随着他的呼吸喷吐而出,周身雷霆暴虐而起。
他手中的求援信,在雷光中瞬间焦黑,随即化作飞灰消散。
张玄陵猛然侧头看向殿外,厉声道:“抱真!”
殿外,一名二十来岁的道人匆忙赶到大殿门口,朝张玄陵行礼。
张玄陵雷息未散,沉声吩咐:“召集众弟子,随为师下山!”
抱真不敢迟疑,立刻应道:“是,师父!”
他转身便要去传令,许幻却在这时上前一步,握住了张玄陵的手。
她的手并不冰冷,掌心仍带着活人的温度。
可当她握住张玄陵时,心中那条暗线又轻轻一动。
不能让他这样去。
不能让他只带天师府弟子去。
李克用太强。
李嗣源尚且不敢直面他,玄陵不能独自撞上去。
这些念头像从她心底自然浮出,像她早就想过许多遍。
许幻柔声道:“玄陵,不要冲动。”
张玄陵周身暴起的雷霆微微一滞。
他转头看向许幻,眼底仍有雷光,却已开始收敛。
许幻没有松手,她看着张玄陵,语气沉了下来。
“那李嗣源得了五雷天心诀,身边又近乎拥有通文馆半数势力,尚且不敢直面李克用。”
她微微收紧手指,声音里带着后怕。
“足可见李克用那一行人实力深不可测,我不想凡儿尚未寻回,又再一次失去你。”
张玄陵听得这句话,心口的雷火终于被压下几分。
他是要救张子凡。
可若自己提前出了事,难不成要让自己的儿子一辈子认贼作父吗?
许幻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被愧疚与急切点燃的心头。
张玄陵沉默片刻,周身电弧渐渐散去。
殿外抱真站在门口,不知是否还要传令,犹豫着没有动。
张玄陵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捋住胡须。
“哎,只能再厚着脸皮,去求一求上清宗与灵宝派的两位师兄了。”
他话是这么说,眉间忧色却仍未散。
“就怕那两位师兄听得是为援助玄冥教而对付晋王李克用,不愿出手啊!”
许幻听到这句时,心念忽然一动。
那念头来得极自然,就像她方才不是被人暗示,而是当真顺着张玄陵的话想到了一个更稳妥的法子。
她眉梢微微舒展开来,语气也比先前更稳。
“玄陵何不去求见吴王,道明原委?”
张玄陵一怔。
吴王?
他脑海中闪过的,却还是昔年杨行密的身影。
可如今吴王已非杨行密,吴国也已更替数代,张玄陵与这位新吴王并无交情,甚至连面都未曾见过。
他心中着实没底。
“晋国如今雄踞中原,吴王会愿意去招惹李克用吗?”
许幻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