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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如果我一昧固执,不懂得收敛自己的情绪和行为,闹到了那种得离开父亲身边的地步,她也会跟着我离开,大不了就是多跟我吃几年苦,继续回到从前那种受人白眼、被人说闲话的日子,两个人一起勒紧裤腰带生活而已。
我不希望发生这种事情,因为我知道母亲的辛苦,知道她时刻想回到父亲身边的渴望,知道她更喜欢如今的生活,不用再像从前那样辛苦拮据,所以,我并没有因为我的「固执」而不懂事地打破母亲的「幸福」,尽管那种受人白眼、被人说闲话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回到父亲身边而减少。”
回想起从前,何镜白便总觉得回忆里充满悲伤和委屈的味道,酸得涩牙,像吃到一颗没熟的青橘子。
他并不觉得跟母亲缩在那里出租小房子里是不幸福的,尽管房子通风不好,尽管房子冬冷夏热,尽管周遭同学并不友好,尽管自己始终孤零零一个人,可只要回家能吃到母亲的饭菜,有彼此陪伴,他便觉得也是幸福的。
“但是,窃取他人的智慧和辛苦是不对的,轻易便能偷走别人的机密、漠视员工日夜的付出,这是一种不尊重的自视高贵。”
他讨厌私生子,讨厌别人只会以私生子的片面目光和身份看待他,讨厌别人只会用对待私生子的思想藐视他,更讨厌至亲之人时刻用对待「私生子」的态度忽视着他的感受。
仿佛,他也必须变成别人眼中私生子该有的样子一样。
“我不会因为被告人姜婉梅曾经忽视我的劝阻和好意而耿耿于怀,不会因为被告人姜婉梅对我长期进行pUA就怀恨在心,也没有必要因此去夸大我的证词、偏颇任何人。
我只是会痛心她的执迷不悟,会难过她曾经的忽视和冷漠,会懊悔自己没有给予她更及时更正向的引导和劝诫。”
何玟看着证人席上的何镜白。
他的声音还是很轻,神态和语气却不像从前那样畏畏缩缩。
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体内不定时的“危险炸弹”还是因为从何镜白嘴里说出来的过往,竟然让何玟内心生出久违的愧疚与亏欠。
其实,自己这个孩子的能力不弱,在公司里,很多人对他称赞有加,因为他服从性强,听从指挥和调度的执行性高,财务方面的管理也因为他的金融专业而井井有条。
就是人太内向太畏手畏脚了,没有像自己的野心,没有男人该有的志气。
就像那天被自己摔东西吼,被自己亲手推搡着赶出去,他也没有像何崎那样生气,没有像何崎那样质问,只是受伤地看着自己。
现在想想,可能是因为过往时常被姜婉梅打压控制所致,让他始终不敢将真实的一面展露给自己。
如果……他还是找不到一份不错的工作,何玟并不介意为他介绍,去一家不错的金融企业上班,也算是作为某种对过往自己疏忽的弥补。
“我并不是没进行过劝阻引导,可惜错了就是错了,做错事就需要接受惩罚和改正,这没有什么值得夸大和偏颇的。”
听到这话的姜婉梅只觉得双手陡然没了力气,重如千斤般垂在身侧。
这个……这个不争气的……
这个不争气的畜生!
压在胸膛里的质问在何镜白坚定的态度中如浪潮急速翻涌,冲撞着不解,彻底在这一刻咆哮爆发:“何镜白!你扪心自问,老娘不爱你吗!!老娘生你养你!把屎把尿把你拉到那么大!姓何的有管过、找过你没有?!是我在浪费时间养着你!你现在敢这么对我?!!”
何镜白当即愣住,看向被愤怒扯得面容不复温婉的姜婉梅。
她依旧声嘶力竭控诉着不跟她站在同一条战线的何镜白:“老娘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上学供你生活!我在吃几块钱的盒饭的时候,你那个不负责任的爹在哪?!
我因为你!熬得脸都黄了头发也白了,就是因为有你!我怕你敏感脆弱,觉得受委屈,不敢去跟别人凑合着过日子,我一个人拉着你大!我问你,你现在爬着上赶着去讨好的那个爹在哪?!!”
庭下的蓝宣卿心道坏了,立刻看向宋怀瓷,而对方只是悠哉悠哉地看着正在发生的一幕,并无任何慌乱或意外。
“姜镜白!你这个丧良心的狗玩意儿!忘恩负义的狗犊子!我当时就应该掐死你!!我就不应该生你,让你拖了我这么多年!让你现在来帮着别人害我!!你就跟何玟一样!都是薄情寡义的自私小人!!”
何镜白的手抖得厉害,不论他再怎么用力攥着手腕,手掌、指节、指尖都在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气急吐露的话无疑最伤人心,像一根根利针,刺向心中最柔软最不容易向外袒露的一角。
是……是我做错了吗?
记忆中钻在狭小厨房忙碌的身影无论如何也无法跟此刻对他咆哮着说出这种话的女人画上等号,尖锐话语让他再度不断地自我怀疑。
「镜白,他们都是骗你的,因为他们知道你是私生子,知道你善良好骗,所以在耍你的,妈怎么会跟爸爸一样不要你呢?」
“你这个畜生!我怎么可能会生你这种废物当儿子!我就应该当时就把你扔了!也就不会有之后这么多事了!”
「如果我没有把你生下来的话,妈妈还可以去跟其他的叔叔,但妈妈不想放弃你啊。」
“白眼狼!!”
「镜白觉不觉得妈妈现在很辛苦?所以我们镜白要争气,要带着妈妈回去大城市找爸爸,回到咱们真正的家,那样爸爸会保护我们,妈妈也就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了。」
“还举报我?!我要不是为了你!为了我们母子俩今后的日子!为了不回去那种挤死人的破出租屋里!我至于去这么干吗?!这么多年你吃我的喝我的,你哪里来的脸举报我!!”
「镜白,不哭了,没事的,别听他们那群人乱说话,你是有爸爸的,但是爸爸现在被其他女人勾引走了,所以才不要我们,等我们镜白出息了,就可以带妈妈一起回到爸爸身边了。」
“姜镜白!你别忘了,我才是你妈!你一开始是跟着我姓的!!姓了几年何就连妈都不认了?!你真以为自己姓何他就会认你吗?他不要你的时候,你照样被赶出来!你真把自己当块宝啊?我呸!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不……
不是的……
楚沁……
我活着……真的是对的吗?
“覅喳吧(闭嘴)!”
“请被告人姜婉梅保持安静!”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模糊的视线下意识寻找着熟悉声音的来源。
不,不用寻找,她就坐在那里,身边的蓝宣卿拉着她,才让她没有因为气极而冲动站起来。
面容上的愠恼明显未散,无语地扭头捋了一把长发,深深吐出一口气,看向他时,那份愤愤又悄然褪去,化作极具安抚力的温和神态,安慰般朝他努了努嘴。
像手持着长矛却不失亲和的雅典娜。
审判长对姜婉梅第二次违反法庭纪律作出严肃训诫,又像注意到刚刚庭下的不满声,又道:“请旁听人员同样遵守法庭纪律,不许随意开口喧哗。”
宋怀瓷趁着审判长收拾乱局,扭头看向何玟,对方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表情不大好看,脸色似乎也有点发白。
宋怀瓷收回目光,注意到身边蓝宣卿看过来的眼睛,便悄悄捏了捏他的手,以示安抚。
蓝宣卿虽然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劲,但在宋怀瓷的眼神示意下,终究还是选择暂时压下疑惑,看向法庭。
审判长似乎发现何镜白情绪不佳,便询问道:“证人何镜白,还能继续吗?”
何镜白抹了抹眼睛,应道:“可以。”
有些东西他已经明白得很彻底了,也不会再始终为此黯然神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