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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昭菱蹲下来看着他。
“周时阅。”
“嗯。”
“你当年签拨款令的时候——知道褚无咎要拿钱干什么吗?”
周时阅的眼睛暗了一瞬。
“不知道。”他说,“我以为他修金库。”
“那你为什么签?”
“因为他拿着你娘的借条。”周时阅看着她,“他说我不签,就把借条公开。你娘借功德救我的事一旦公开——沈玉棠就成功德司的罪人了。”
陆昭菱攥紧了拳头。
“所以你签了。”
“签了。”周时阅靠在木牌上,仰着头看星星,“签完之后军饷没了。三千人冻死。你娘来收尸。她收完尸之后把借条烧了——她说周时阅,你不欠我了。你欠他们。”
他抬起手指着剩下的坟头。
“欠他们三千条命。”
陆昭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千八百座坟头在星光下静静立着,木牌上没写完的名字被紫金光照得发亮。
“所以你替我娘守了三十年功德碎片。”
“嗯。”
“所以你娶我。”
“嗯。”
“所以你逼我追债、让我手上沾血、让我变成无德者——”
“我在保你命。”周时阅看着她,“褚无咎要杀你。我把你变成无德者——无德者没有功德可抽。褚无咎抽不了你的命。”
陆昭菱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信吗?”
陆昭菱没回答。
她站起来。把竹笔攥在手里。
“一千八百座。”她往前走,“还有一千两百座。你烧成这样走不了——我背你。”
周时阅愣了一瞬。
“你背我?”
“你欠我的三年。”陆昭菱蹲下来,“背完这一千两百座坟——算你还了第一年。”
周时阅看着她蹲下来的后背。
很久没动。
“上来。”
他爬上去。
陆昭菱背着他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周时阅烧得滚烫的身体贴在她后背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陆昭菱。”
“嗯。”
“那座坟。叫钱二柱。钱大勇的弟弟。”
陆昭菱往前走。
“家里没人了。兄弟俩都冻死了。”
陆昭菱写。
“那座。叫孙二柱。跟孙大柱是一个村的。”
陆昭菱写。
“那座。叫赵二柱。赵铁柱的堂弟。”
陆昭菱写。
写到第两千五百座的时候,周时阅的声音没了。
陆昭菱回头看了一眼。他趴在她肩膀上,眼睛闭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掌心那道月牙纹路还亮着——紫金色的光缓缓流动。
她继续往前走。
“最后五百座。”她自言自语,“你欠我的第一年还没还完。别睡。”
周时阅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第两千七百座。第两千九百座。
第三千座坟。
陆昭菱站在最后一块木牌前面。木牌上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的,连刻痕都没有。她蹲下来,把周时阅放在雪地上。
“最后一座。叫什么?”
周时阅睁开眼。
他看着那块空木牌。
“不知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
“你娘收尸的时候——最后一座是空的。”周时阅撑着坐起来,“她挖了三千个坑。埋了三千具尸体。但最后一个坑是空的。她站在坑边上站了一整夜,然后把坑填了。”
陆昭菱低头看着那块空木牌。
她伸出手。紫金光从掌心涌出来,按在木牌上。木牌亮起来——紫金色的光从空白的牌面渗出来,凝成三个字。
不是名字。
是三个字。
“沈玉棠。”
陆昭菱的紫金光炸了一下。
心口五瓣月牙花同时亮起来。花瓣上的黑卷全部褪尽,五瓣花全开——花心里三张脸加一张全亮着。紫金色的光从她心口涌出来灌满整座坟场。
三千座坟头同时亮了。
紫金光从每座坟头浮起来,凝成三千个人形。人形们齐刷刷朝陆昭菱的方向弯了弯腰。
然后散了。
散成满天的紫金色光点落在雪原上。
陆昭菱站在光点中央。心口五瓣月牙花跳着——跳得比之前快、比之前稳。花心里多了一道纹路,细得像针尖。
她低头看了一眼。
纹路上写着两个字。
“够了。”
她娘留的。
陆昭菱把竹笔收进怀里。蹲下来把周时阅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把他背起来。
“走了。”
周时阅趴在她背上。
“那座坟——”
“我娘的。”陆昭菱往南走,“她给自己留了一座。三千零一座——最后一座是她的。”
周时阅沉默了一阵。
“你娘埋了自己?”
“嗯。”陆昭菱踩着雪往官道方向走,“三十年前她把自己埋了。现在她回来了。那座坟空了。”
她背着周时阅走了三里地。
官道尽头,天边泛白了。南边城里的方向,紫金色的光从城墙上漫出来。功德司的匾不知道被谁重新挂上了,匾上写了三个字。
“沈记铺。”
陆昭菱看见那三个字的时候停了一步。
“什么破名字。”
但嘴角弯了一下。
周时阅趴在她背上。
“陆昭菱。”
“嗯。”
“那座坟上写的三个字——沈玉棠。旁边还有字。”
陆昭菱停住脚步。
“什么字?”
“我没说。”周时阅声音很轻,“你娘在牌子背面刻了字。你写正面的时候我看见了。”
“写了什么?”
“昭菱。娘在。”
陆昭菱站在官道上。
北风从雪原方向刮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回头,但心口五瓣月牙花的花心里——她娘那张脸笑了一下。
她把周时阅往上托了托。
“走了。回去吃豆腐脑。”
“加糖。”
“知道。”
她背着周时阅走进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