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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雪原的风比刀子还利。
陆昭菱站在坟场边缘。三千座坟头整整齐齐排在雪地里，从脚下延伸到天边。上一次来是三天前，她描了一百块木牌。现在剩下的两千九百座坟头木牌全空着，风吹日晒三十年，名字早没了。
“从第一座开始。”她迈开步子。
周时阅跟在后面。光脚踩在雪地里，脚底板的口子被冻得发白，但他没吭声。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忽然开口。
“陆昭菱。”
“嗯。”
“这座坟——”他蹲下来，手指头戳在最近那座坟头的木牌上，“叫孙大柱。北境左营第三队。家里有个老娘，在城东卖菜。”
陆昭菱停住脚步。
“你怎么知道？”
“不知道。”周时阅把手缩回来，“就是知道。”
陆昭菱盯着他看了三秒，从怀里摸出芽芽那支炭笔，在木牌上写了三个字：孙大柱。
木牌亮了。
紫金色的光从字迹里渗出来，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人形朝陆昭菱弯了弯腰，散了。
她心口五瓣月牙花跳了一下。花瓣边缘的黑卷褪了一丝。
“有用。”她往前走。
第二座坟。周时阅蹲下来，手指碰木牌。
“赵铁柱。北境右营第五队。家里有个刚过门的媳妇。”
陆昭菱写。
第三座、第四座、第十座。
周时阅每碰一块木牌就说出一个名字、一个营号、一个家庭。有些说得顺，有些说得磕巴，但没一个错的。陆昭菱负责写，炭笔用秃了三根——怀里揣了一沓芽芽画的符纸，翻过来当纸用。
写到第一百座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周时阅。”
“嗯。”
“你怎么知道他们的名字？”
周时阅低头看着掌心那道月牙纹路。纹路比三天前亮了一截，紫金色的光在皮肤底下缓缓流动。
“你娘把功德碎片还给我了。”他声音很平，“碎片里封着这些人的名字。你娘当年替他们收尸的时候，一个一个记下来的。”
陆昭菱攥着炭笔的手紧了。
“我娘收的尸？”
“三十年前军饷被挪之后，北境冻死三千人。”周时阅蹲在雪地里，“褚无咎不让收尸，说冻死的人是功德亏损之人，不配入土。你娘一个人来的雪原。三千具尸体，她一个一个埋。埋了整整一个冬天。”
陆昭菱的喉咙动了动。
“所以她知道每个人的名字。”
“全记在心里。”周时阅站起来，“她把名字刻进功德碎片里封了三十年。现在碎片还回来了——名字也回来了。”
陆昭菱看着剩下的两千九百座坟。
“那就接着走。”
她往前走。周时阅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雪地里踩出两行脚印。
第一百五十座坟。
周时阅蹲下来碰木牌。
“钱大勇。北境前锋营。家里有七个妹妹，他是独子。”
陆昭菱写。
写到一半，炭笔断了。
她蹲在雪地里，攥着两截断笔，低头看着木牌上写了半个的字。心口五瓣月牙花忽然疼了一下——花瓣边缘的黑卷往花心蔓延了一寸。
“累了？”周时阅蹲在她旁边。
“不累。”
“你手在抖。”
陆昭菱把断笔收进怀里。
“笔断了。”
周时阅从自己袖口里抽出一根东西递过来。是一根细竹枝——削得溜圆，一头磨尖了，尖上沾了墨。
“哪儿来的？”
“路上削的。”周时阅说，“你晕过去那天，我在马车里削了七根。备用。”
陆昭菱接过竹笔。
“你什么时候削的？”
“你画符的时候。”周时阅看着她手里的竹笔，“你画符的时候我没事干。削笔。”
陆昭菱攥着竹笔站起来。
“接着走。”
第三百座坟。周时阅报名字。陆昭菱写。
第五百座坟。周时阅的声音开始哑了。陆昭菱的虎口裂了第三道口子。
第八百座坟。
周时阅蹲下去的时候晃了一下。
“站起来。”陆昭菱没回头。
“嗯。”他撑着膝盖站直了。
“你脚烂了。”
“没烂。”
陆昭菱转身看他。脚底板的口子已经冻成黑紫色，脚趾头肿了一圈。他站的地方雪地上有一圈淡粉色的印子——血渗出来被雪水稀释了。
“坐下。”
“不用。”
“周时阅。”
“嗯？”
“我让你坐下。”
周时阅看着她。然后慢慢蹲下来坐在雪地里。
陆昭菱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塞给他。
“吃。”
周时阅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他嗓子太干了。
陆昭菱又摸出个小水囊。里面的水冻成了冰碴子，她攥在掌心里用紫金光化开，递过去。
周时阅喝了水。
“陆昭菱。”
“嗯。”
“你为什么带我？”
陆昭菱蹲在他对面。雪砂打在脸上，她眯着眼看他。
“你欠我娘的。”
“还完了。”
“你欠我的还没还。”
周时阅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
“欠你什么？”
陆昭菱站起来。
“欠我三年。”她往下一座坟走，“你骗了我三年。你得一步一步陪我走完这三千座坟——一步不能少。”
周时阅把干粮塞进嘴里站起来跟上。
第一千座坟。
周时阅报名字的时候嗓子已经发不出声了，只能用气音。陆昭菱凑近了听，听完写。
写到第一千五百座的时候，天黑了。
雪原上没有灯，只有星光。紫金光照着陆昭菱的笔尖在木牌上写，周时阅在旁边报名字。两个人的影子叠在雪地上。
“陆昭菱。”
“嗯。”
“你心口的花还在吗？”
陆昭菱低头看了一眼。五瓣月牙花开着，花心里三张脸加一张——全亮着。花瓣上的黑卷褪了大半。
“在。”
“那接着走。”
第一千八百座。周时阅报完名字倒下了。
膝盖砸在雪地里，整个人往前栽。陆昭菱一把捞住他胳膊。入手滚烫——他在发烧。三十年前冻死三千人的雪原上，他光着脚走了三天。
“周时阅。”
他没应声。
陆昭菱把他拖到最近一座坟头旁边，让他靠着木牌坐下。她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裹在他身上——那件在功德司主府找出来的旧袍子，她一直穿着，沾了三个月的灰和馄饨汤。
周时阅睁开眼。
“接着走。”
“你烧成这样走什么走。”
“还有一千两百座。”